前门小院子里,正中架设着坚实木桩,糸闷声吭哧吭哧练习劈砍动作。
“出手要快,动作要稳,力度...算了,力度暂时要求不了。糸小姐,你要记住,砍在木桩上的每一剑都是在真正交战的时候能活下去的一分把握,虽然敌人不是靶子会傻傻的等人来砍,但是你要将挥出每一剑的位置都铭记在脑海里。目前只是最简单的动作训练,以你目前的水平也只能进行木桩练习,作用是培养你握持武器的感觉,这将会是持久的基础项目。”
绯则毫不留情教训,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
糸呼吸浓重,滴着豆大的汗珠,训练穿的粗布短衣混合汗水贴紧在了前胸后背,手上的木剑灌上了铅般沉重,手腕和手臂位置都被酸酸麻麻的无力感侵袭,每一次劈砍都几乎要耗尽全力。
她手掌虎口和掌心娇嫩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粗陋剑柄染上了抹显眼的红色,糸抽不出空回话,只是一根筋的挥剑,再挥剑。
绯则委婉开口,制定好了计划。
“糸小姐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明天我会将军营中训练用的铁剑带来,而且每天我会为你换上根新的木桩,等什么时候,糸小姐你能做到留在木桩上的每道剑痕相隔距离都一样,我想也就可以开始下一阶段的训练了。”
“绯则小姐,土豆炖肉快烂好了,可以叫糸小姐先休息会,准备用餐了!”
铃喊着揭开了锅,扑鼻的肉香顺着空气传到屋外。
绯则不得不承认糸比她想象中有毅力。
以前接待过的那些抱着各种目的前来找自己学习剑术的贵族大小姐就算有寥寥几个能坚持十分钟以上的重复劈剑动作,也没有人在半小时之后还能站稳跟脚,继续练习。她们似乎都认为剑术只要靠嘴巴说说,拿起剑就能直接练习招式,两三分钟就能掌握,不用半小时就能在战场上和人以命相搏。
绯则一直很纳闷,难道没有人给她们灌输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最基本的道理吗?建房子也要先打好地基,精巧的空中花园也离不开石柱的支撑,就算是舞台上表演用的剑术也是需要长久的锻炼,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异与常人。
但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能轻易掌握剑术,真是奇怪。
绯则放下遐想,招呼着糸休息。
“暂且休息会怎么样?天色也黑了,要想继续练剑等吃完晚餐之后才有力气。糸小姐,不要勉强自己,循序渐进不失为更为合理和高效的手段,和锻炼同样重要的是休息补给。”
“还没到极限,绯则小姐。”
糸咬牙吐出了口浊气,低低回应,凌乱发丝搭在她额头。
夕阳正一寸一寸收起它晾晒的幕布,黄昏的微光慢慢远离院子,刻在空隙地上的黯淡影子越发倾斜,时间已过申时而酉时将半,来自黑夜的先驱正在毫不留情地努力驱赶着残阳留恋在地上的最后一丝温度。
或是不知觉间咬破了嘴唇,又咸又甜的恶心腥腻感顺着唾液流入口腔,糸知道自己还没到极限,用身体去记住才是最高效的手段,她不想证明自己有多认真,也不是想在绯则面前特意展现自己的毅力,糸只想了解这具身体的极限。
那就只能挥剑,把自己逼入极限。
又是普通一剑,劈砍木桩反震而来的力度大的惊人。
木剑再也控制不住脱力飞出,糸踉跄着天旋地转跌倒,仰面朝天,喘息着侧头在尘埃中看见了墙沿下整齐的花坛外,石头的夹缝里有抹幽蓝生存着。
“糸小姐,你不用这么努力的。”
绯则挡住了最后一抹阳光,背朝着夕阳看不清脸上表情。
糸瞪着发红血丝的双眼,从胸腔中断断续续扯出了漏气的话语。
“因为只有努力...再努力...才能追赶上绯则小姐你...”
“我也想有一天,是由我来握剑守护在你身前。”糸深吸了一大口气,在汗水和尘埃的污秽中绽放出了一个丑陋笑容,“绯则小姐,我可以期待那一天到来吗?”
绯则俯身跪坐,不顾糸身上的肮脏将她抱起,声音中带着连本人都分不清的那到底是轻快喜悦还是沉重纠结的难明情绪。
“是为了我吗?那我可以和糸小姐你一起期待那天吗?”
“嗯,只要绯则小姐不嫌弃我还要给你添麻烦就好了!”
糸得到了令人安心的答复,僵硬绷直的身躯忽然就软了下去,疲倦引发的困意无止境水潮般冲击脱力的身体,她强撑着睁大眼睛,光在瞳孔深处莹莹发亮,像是为了将对方的面孔印在脑海里,好在睡梦中也能梦见般盯着看了一会。
糸放心阖上了眼,思绪飘散前喃喃,“但是在那之前,绯则小姐,请容许我要一个人先睡会儿了。”
“没问题,我会一直待在你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糸小姐,请安心入眠吧。”
绯则为她拂去脸上污秽,拨开她遮住眼睛湿漉漉的长发,将她缩起来装着千万奇思妙想的小脑袋挪到了自己膝盖上。
“绯则小姐,到用餐时间了。”
铃贴心举着烛火走了出来,轻声说。
绯则摇头,眉眼在朦胧黑暗中显得低沉。
“我还不饿,我想等糸小姐醒了再陪她一起用餐,铃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去吃晚餐,糸小姐不知道要睡多久。”
“我也陪你一起等。”
铃吹开地上尘埃,蹲坐在了旁边。
绯则凝视着幽幽黑暗,吐露了寒冷的真心。
“铃你之前问过为什么我愿意照顾糸小姐吧?我想那个问题,现在可以全部回答了,因为我不是在照顾,而是在监视她。糸小姐是我从森林深处捡回来的,哪里会有普通人沉睡在森林中呢?
“我一直在思索,她会不会是当初我斩杀林中女巫留下来的孩子?
“带糸小姐去见鲁卡奥大人,为她办理身份铭牌也都是为了更确切地鉴定她的血脉。其实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考虑好了,要是最终确定糸小姐体内是流着女巫之血,那我会将她就地格杀。我是杀了她母亲的凶手,不会介意手上再添一条生灵的性命。”
“......”
铃知道自家小姐是认真开口。
绯则莞尔一笑,烛火下她的笑容明艳动人。
“然而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不管糸小姐是什么身份,她都不会在我之前死去,这是我和她订立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