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奇尔春风得意，双眉跳动着藏不住的喜悦，往日的痴傻神情不复脸上，他颐气指使，命令着手下短工挪装载好箱子和木桶。
远远跑来位穿着朴素的劳工，伏在他耳边悄悄说，“老板，那些奇怪的家伙又来找你了，他们在那边的仓库等你，说是有话要和你说，叫你赶紧过去。”
“帮我盯住这些家伙，可别让他们偷懒，我马上过去看看。”比奇尔神色一凛，将脸上笑意收住，他眯起双眼，情不自禁抖动脸上肥肉，两颗黄豆小眼埋进了眼窝里。
他变回了那个痴呆的商人。
背阳仓库里是囤积水产货物的地方，新鲜的贝壳、牡蛎和螺蟹先是都送来这里，然后整批计件，再随着肥美的鲈鱼和捞上来的沙丁鱼等，赶在早晨开市前运往苜宿商店街贩卖。
现在货物已经全数搬空，但还没来得及处理，忙忙碌碌的人手在为其他事情做着准备，仓库里的咸鱼腥臭味始终挥之不去。
比奇尔敲了敲半掩住的门。
“请进。”门内有人客客气气地说话，声音平稳温润，听不出来是男是女。
“诸位大人好，平时只需要交给小人封手信，小人就会照着吩咐办妥。不知道今日惊动诸位大人大驾光临，特意来找小的是为了什么事？”
比奇尔谄媚开口。
他不得不谄媚，商会现在的所属权目前是这几位主，对方早在几个月前就全款买下了经营不善的紫苜宿商会。只要他们想，随时能提供签上名的地契和转让证书带着比奇尔去诺里宁公示堂让他滚蛋。
虽然对外，比奇尔仍旧是声称老板，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个代理人，和那些短工们一样，他只不过是被这几位雇佣了而已。
“别来无恙，比奇尔.贝卜老板。”
藏在门后阴影里的三个人说。
比奇尔看不清他们的脸，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或许是三个人都在说话，但是声音只有一道，他不觉得有什么不适，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略带诡异的对话。
初次和他们见面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小雨淅淅沥沥，比奇尔算账算得头昏眼花，账本上亏损的金额让他心绞痛到难以自抑，他为了缓解心情打算出门走走，同样不变的三个人就在漆黑的路灯下等着他。
对方吐出了一个又一个精准的数字，并为他预示了几个月后经营不善倒闭破产，他只能流落街头的惨状。
比奇尔知道凭自己已经无力回天，苜宿商会入不敷出的巨大窟窿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填不满，对方趁机提出了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于是契约成立。
第二次见面。
是在羊圈里，三位甩手掌柜站在农场主的骚臭羊圈里，撑着与背景严重不搭调的巨大阳伞，小羊羔纷纷咩咩叫着离得远远，不敢骚扰这几位脑筋错乱的人。
他们要了辆普通的马车，还有让比奇尔挑了雇佣的短工帮忙照顾驾车，俨然像是要去遥远地方旅游的样子。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就把马车交回来了。
比奇尔私下偷偷问了车夫，他们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车夫也摸不着头脑，回答说这三位只是在诺里宁郊区周边逛了逛，完全没打算离开，一路上什么事情也没做。
比奇尔就只能猜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贵公子哥，为了打发无聊到乡下体验新奇，挡着脸和用奇怪方式说话也是怕被人认出来。
今天是第三次见面。
比奇尔忍住仓库里的鱼腥臭味，暗叹这几位贵族子弟的教养真好，居然没表现出任何的厌恶和不耐烦，还能镇定自若开口地开口说话。
“比奇尔.贝卜老板，按照约定，你已经渡过难关，也偿清了所有债务，地契合同和转让证书是时候还给你了。”
“大人，你们的恩情小的没齿难忘！”
比奇尔热泪盈眶，他心花怒放，心心念念想着的这一天居然真的来临了，重新拿回地契他渴望了太久，祖传的宗业不至于在他手上辱没，他终于能够安心。比奇尔感激涕零开口。
“大人，还有什么是小的能为你们做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小的想尽可能偿还你们难以为报的恩情，不然小的恐怕要寝食难安啊。”
“比奇尔.贝卜老板，你确定吗？”
“万分确定，三位慷慨大方、不图回报，是苜宿商会的恩人，对我有着相当于再造的天大恩情，只要力所能及，小的愿意为三位大人竭尽全力！”比奇尔大声喊。
在这三位索要钱财前，比奇尔先给他们带上顶无私的高帽子堵嘴，贵公子哥们哪里能领会到种种惺惺作态都是为了让他们不好意思开口。
然后再恰当好处地提可以完成他们的愿望，一个小小的要求就能扯平和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债务，谁不乐意。
况且要是提出的要求太过分，还能随时搬出无能为力，不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挡箭牌来，比奇尔为自己的机智叫绝，他低头伸出手去抓契约书。
“比奇尔.贝卜老板，盛情难却，那我们确实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三个人影悠悠开口。
比奇尔忽然听清楚了那道分辨不出来源的声音，原来是他们同时在说话，三者的声音并无区别，强弱大小和语速快慢都控制得一模一样，所以才会听不出来差异。
比奇尔抓到了他们伸出来的契约书。
也首次和他们有了肢体接触。
那是戴着条长长黑手套，裹紧了手臂和手掌上每寸肌肤，从阴影身躯正中直直伸出来的一只手，隐约可以看出手指纤细，手掌玲珑娇小。
是女人的手。
比奇尔的五指触碰到了不知道是三者中谁的手，或许是因为对方身处荫凉仓库中太久，不仅手掌冷冷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倒传回来股令人直犯恶心的寒气。
比奇尔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有过类似的触感，紫苜宿街道的海鲜市场，案板上黏软滑腻的鱼。
比奇尔惊恐抬头。
阴影将他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