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糸小姐,这么一大早的我们要去哪里啊?”铃捂嘴打着呵欠,睡眼惺忪,体态松散耷拉着脚步跟在身后。
还是清晨,朝阳并未撕裂云层现身,天空上方偶尔有亮光闪过,三两晨光透洒在地面。
“铃,还没睡够的话先回去吧,你不用跟着我,鲁卡奥领主大人府邸上的路我还认识,拜访完他我就回来。”
糸捏紧口袋里的碑石,直视前方,迈开步伐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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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里贝搭着手掌极目张望前方。
小丘下烟尘滚滚,人影黑压压成一大片乌云,骑士马蹄践踏大地声,士兵冲锋怒吼声,武器金铁交戈声,诵唱咒语晦明声都在呼啸的冷风中混合搅拌后传进人耳,经过二度筛选,精炼加工锻造后出炉。
他看得清楚,骑士团正按照摆好的阵型冲击。
精锐的小队骑兵没有在正面对敌,想来是因为普通马匹在面对身材高大、体格魁梧壮硕的兽人时不容易突破,胶着在一起损失惨重,只会成为累赘的缘故。
在正面的是百人左右的步兵方阵,他们一长一短,分别配备着长枪和大盾,大盾部队利用武器牵扯住正面的兽人,着重防御敌军后方弓弩手的伤害,后面赶来的长枪兵则以手长优势加以压制那群只会用蛮力乱挥乱砍斧子的兽人,不让它们有余力去骚乱两侧的骑兵。
队伍里的弓箭手是最大的杀伤力,他们也承担了部分掩护任务,箭雨如潮狂落,而伺机以待的机动力强的骑士侧翼迂回,直取躲在后方的矮小兽人弩手部队,最后呈前后夹击之势。
立足在身边的侍从体贴为他披上了件御寒的风衣,毕竟即便是在正午时分,半只脚迈进冬日里的阳光还是显得微冷。
侍从又退回到提里贝身后,他只能看见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像潮水般涨起又落下,他知道自己看不出什么答案,将目光转向了站在原地的提里贝,关切问。
“提里贝大人,既然鲁卡奥领主已经全权托付给那位副团长,我们并不插手,等待战果的话留在这种地方也无益,不如回诺里宁城里坐镇怎么样?”
“不必,差不多快要结束了。”提里贝摇摇头,他一直盯着战场,知晓兽人们的困境。
“离那么远,大人你能看清最前方的战况吗?”侍从难免好奇。
“我听见的,风是使者,会把最灵通的消息送进我耳中。”提里贝裹紧了身上风衣,冷冷道,“已经结束了,来了。”
绯则从小丘下步行上来。
提里贝面无表情鼓掌。
“精彩,有劳副团长你亲自领兵。此次出击,全赖绯则副团长你的妙计,不仅事先安排调度得当,预料到了敌方会采取奇袭策略,更是果断大胆正面推进,反将敌军侧翼埋伏的部队一军,安排精锐将它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使得诺里宁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歼灭了兽人前线部队。”
“过奖。”绯则脸上不卑不亢,谦虚鞠躬。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战术就是如此吧?”提里贝盯着她。
“只是那群兽人疏忽了它们自身与人类的差异而已。它们魁梧的体型以及扎堆在一起制造出的体味相较于人类而言极其浓厚,迎风散发,整群埋伏部队蹲伏在上风口位置太过显眼。对阵时偷袭的战术并不适用兽人。”
绯则平淡说。
提里贝赞同点头。
“独到的见解,没有真实上战场和兽人交手经历的话得不出这个分析。所以两方的损失对比,报告和伤亡人数怎么样?”
“敌方五百零七头兽人先头奇袭部队已被全数歼灭,其中包括三百五十名基础步兵兽人,八十名基础弓手兽人,五十名基础术士兽人,二十名基础狼骑兵,四头首领兽人百夫长,三头兽人祭司。”
绯则准确无误地报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数字。
“相当详细的数字啊。”提里贝又鼓掌。
“遗憾的是,对我方唯一有价值的四头兽人百夫长的坐骑,科罗兽未能成功捕获,它们均在战斗中负伤过重,导致我军随行负责饲养和看护战骑的医护人员来不及抢救,它们便死在了战场上。”
绯则虽然嘴上说着遗憾,但脸上表情看不出来半分失望。
提里贝竖直眉毛。
“科罗兽?那不是大型的爬行魔兽吗?难怪绯则副团长你会说这群绿皮肤的兽人不适合偷袭,它们简直蠢到家无可救药了,完全是蠢死的。带这么多人,还派一堆傻大个来奇袭,不想让人发现也难啊。至于科罗兽本身,那只不过是大一点的蜥蜴而已,绯则副团长,你的天马可比它们贵重许多。”
“能得到廷基的天马骑士称赞,是我的荣幸。”绯则礼节性微笑。
提里贝漫不经心问。
“对了,绯则副团长,我方的伤亡呢?”
“初步统计,我军阵亡二十五名长枪兵,十名弓弩手,五名骑兵。施法师部队在特意看护的情况下还是有一人不慎被流箭所伤,已经安排送往教堂救治。军中负或轻或重伤势的人员共计有一百多名,目前还在努力医疗中,结果等回城中统计完毕我会再度安排人员呈报表给鲁卡奥领主。另,在战场中折损马匹十只,因受惊走丢五只,共计消耗十五匹。”
绯则严肃将本次战斗结果详细汇报完毕。
良久沉默过后,提里贝闷声问。
“仍旧没有兰切尔石碑的线索,桑丘骑士也不在诺里宁,他的行踪到附近就中断了。绯则副团长,你对此怎么看?”
“另一位巡查骑士的事,诺里宁并没有得到过报告,鲁卡奥领主也没听说过消息。所以他的意外消失是否和石碑失窃存在关联无从判断。”绯则一板一眼回答。
“绯则副团长你不怀疑是【蔷薇之血】的女巫干的吗?我可是听说诺里宁的女巫势力越发猖獗,令教会苦恼。分管着诺里宁教区的主教克洛罗在寄给廷基的书信上好像有写过求援呢。”提里贝看似漫不经心问:“而且只是兽人的话,应该没能力制服堂堂的桑丘骑士吧?”
“是吗?”绯则目不斜视。
“提里贝大人,这场战已经打完了,不如我们回城中休息怎么样?”一直找不到机会的侍从终于插话进来,他看出了两者剑拔弩张的气氛。
绯则也不客气开口,下逐客令。
“嗯,战斗已经结束,剩下来便只有一些简单的清理工作,兽人的尸身和军中士兵的遗体我都会安排专门的人员负责,两位可以随部队回城中休息,不必在这荒郊野外之地遭风吹日晒,还请以身体为重。”
提里贝躬了躬身,只能郑重点头,和身边侍从往丘下走去。
小丘下绣着金边的旌旗迎风猎猎飞扬,不久前还在厮杀着的战场上浓浓硝烟还未完全散却,游荡的骑兵手中举着点燃的火炬在枯黑的地面穿梭往来,一堆又一堆的人群像蚂蚁一样分批拉扯着硕大的兽人尸体,将它们就地团团堆开,堆成塔形状,随着四处奔跑着的骑兵将堆叠成篝火模样的兽人尸身点燃,一股浓郁恶臭的腐烂味道便顺着升起的黑烟向天空上方攀沿,于是不请自来的乌鸦和鹰群开始在上空盘旋。
他再度看了眼远方战场。
大部队已经开始有序撤离了,整装完毕的骑兵负责在两边警惕护送,在最前头速度较为缓慢的是架架救援马车,里面全是战斗中负伤的人员,受不得剧烈颠簸,居中牵着的马匹背上负着辎重。
随行的非战斗人员也在其中,断后的便是握着兵器的步兵部队,没进到城中之前,他们还不能松开手上的武器。
至于施法师部队则化整为零,穿插进了长蛇般的队伍各处,从高处辨别他们的身份倒是轻而易举,因为简单观察包围在他们附近的成员数量就能分辨出来。
“提里贝大人,现在和诺里宁的绯则副团长起争端不是合适的时机。她的应对毫无瑕疵,而且回来后首战即是告捷,立下了功劳士气正旺,挑这个时间点发难只会惹不必要的麻烦。”
侍从确保已经看不见绯则后低声开口。
“争端?哼,那可不是什么争端。”提里贝冷笑,“你以为我是嫉妒她吗?”
“提里贝大人的口碑有目共睹,小的从来没那么认为过!”
侍从急忙低低埋头辩解,他知晓自己服侍的主人无论从什么方面都能称得上是个高洁之人,绝没有辜负骑士之名。
虽然同为和绯则同为天马骑士,但他坚信提里贝绝不会心胸狭窄因此嫉妒他人。所以他更加不明白提里贝的莫名执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仅是对鲁卡奥,还有自从来了诺里宁后,尤其是和诺里宁骑士团的副团长绯则见面后,那份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敌意令他大为吃惊,他能确定双方是初次见面,提里贝和绯则之间并无仇隙才对。
“廷基大概在一个月前出现了位陌生的贵族你知道吗?王城不仅为他加冠授爵,赐予他庄园土地,甚至还让他进驻了郁金香骑士团。”提里贝忽然问到了不相干的话题。
“那位闹得满城风雨的骑士,虽然没有实际见过他,但我有听说过他的传闻。好像是位出手阔绰的翩翩贵公子,经常穿一身华丽燕尾礼服陪不同的夫人出没在歌剧院沙龙等高档场所。”侍从回答。
“是啊,短短一个月就将廷基的风气搅得一塌糊涂,甚至还得到了个【贵公子】的称号呢。”提里贝冷冷说,“我调查过他的来历,有趣的是,在廷基出现之前,他的人生履历完全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诞生,仿佛就是从天而降。”
“有关那位【贵公子】的男女绯闻关系倒是满天疯传,但和他出身过往的消息好像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么说来确实奇怪。”侍从回忆着在廷基听过的传闻。
“我和那位【贵公子】见过一面,他身上的危险气息我现在犹记于心。虽然伪装的极好,但我敢肯定,那家伙绝对是混进来的非人之物。”提里贝声音越发冷冽,“他不是人类!”
“提里贝大人继承了家族中最为精纯的血脉,如果是你的判断,那必然不会出错。”侍从问,“大人你有和家族里的前辈汇报吗?”
“还没有,能够实际提交的线索不够。但是我想快要够了,因为那位绯则副团长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昨天和她见面时,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贵公子】站在我面前……”提里贝顿了顿。
“绯则副团长身上还有其他问题吗?”
侍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提里贝打消疑虑摇头。
“没什么,只不过今天她流露出的那股气息似乎变淡了,而且危险程度和我在廷基见到的那位【贵公子】有些微妙的不同,像是弱小了几分。我猜是因为兽人的血,或者她主动收敛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