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陆拾玖·在记忆的缝隙里(下)

作者:燊冬Stenly 更新时间:2026/4/16 23:35:24 字数:3125

——天使注视的人们,但天使无法注视所有的人们。

当一个信徒祈祷的时候,这位信徒就会在天使的眼中变得更加突出,但是,在同一个时间段祈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天使无法同时注意到所有人,或者说,天使无法让自己最精准的注意力给予每一个人。

祂的目光是有限的。

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生理事实,就像人无法同时凝视东西两个方向,无法同时倾听左右两个声音,天使的注视是一种给予,也是一种分配——当祂的目光落在布里墨克的某一位跪在冰冷石地上的老妇人身上时,科维勒的白旗帜里喃喃自语的年轻人便必然处于祂视野的边缘,模糊,遥远,像隔着毛玻璃看见的影子。

而祈祷,是唯一能让信徒从这片模糊中凸显出来的方式。

持续的祈祷,就像是不断地在那片毛玻璃上敲击同一个位置,让天使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一个足够虔诚的人,可以在一天中的某个时刻成为天使眼中的光点——但也仅仅是一个光点罢了,天使能够分辨那个光点是否在按照既定的轨迹移动,是否在做着信徒该做的事情,却无法看透那光点背后的本源,无法洞悉那个跪着的人究竟是在真正意义上祈求宽恕,还是在注视一个被伪造出来的口谕。

这便是欧仁利用的缝隙。

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科维勒这片土地上,始终有人在祈祷。

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他们分布在不同的街区,不同的时辰,不同的教堂里,做着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有人清晨跪在圣像前,有人午后在告解室里喃喃,有人在黄昏时分点亮蜡烛,有人在深夜对着星空默念,这些人的祈祷从不停歇,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地涌向天使的视线。

因为这里出现了异端。

当第一个口谕被伪造出来的时候,天使还有机会注视白旗帜的人,但当异端从井中奔逃出来,在人们开始祈祷之后,属于白旗帜的目光就被稀释了。

在这里,需要感谢一下天使。

天使在人们的脑海之中铭刻了这一个要求——口谕是必须遵守的,是必须跟随的,如果违反了口谕,就会被天使惩处,而具体的惩处内容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做过了,不要违背口谕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为了拉芙兰人认知之中一种和常识挂钩的事情。

——拉芙兰。

下雨了。

是的,下雨了,天空有淅淅沥沥的雨落下,在夜晚下起雨应该是这段时间比较频繁的事情,前两天也有这样的事,也许吧,不过这几天下雨都不会下太久,可能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也有可能还需要再过去一会儿。

祈铃站在街边,看着天空落下的雨水砸在地面上,砸在那些石头构筑的街道上,溅起一小片的水花,她没有带伞,反正这里距离她住的地方也不远,虽然是听说了不远处出现了什么信仰失格事件,但经过了这么多次她也习惯了。

说来也可笑,在知道这一次的信仰失格事件没有波及到整个科维勒的时候,祈铃第一时间想的是比较,比较这一次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卡昂佛尔……罗曼口岸……卡尔蒂安……好吧,再算上科维勒,这段时间见过的信仰失格已经超出巨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数量了。

“又一个……结束了就行。”她自言自语,背靠着墙壁,那一位警察已经被她送到了科维勒的医院,后面的治疗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下次真不能许这些愿望了,每次到了个新地方都得出现这种状况,我真得怀疑一下是不是我的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了……”

这种怀疑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理所当然。

她看见远处的人正在奔跑,在某一个时间点后——严格来说,是在那些声响完全消失之后,人们又自发地组织起来,沿着被那一个异端破坏的道路一点点搜寻,他们在寻找幸存者,将那些被波及到的人从废墟之中拉出来。

这片区域的修缮会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白旗帜的重建也是一个需要考虑的点,建筑物能够修复,而在这一次事件之中死去的人没有办法再复活回来,即便如此,在允许的范围之中,人们依旧在拯救自己的同类。

只有到这种时候,拉芙兰才属于人。

——拉芙兰属于拉芙兰的人民。

至少在现在,这一切都建立在天使没有干涉的时候,只有非自然没有干涉这一切的时候,拉芙兰才属于拉芙兰的人民,在这之前,他们只能够躲藏在自己的家里,祈祷,然后恳求,恳求那所谓的天使能够给予短暂的目光,庇佑他们在灾难之中留存。

在灾难过后,只有人才会在这里救人。

雨还在下。

牧师收起那把伞,伞骨收拢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撑开它,只是任由雨水落在肩头,落在那件已经湿了大半的衣服上,他本来就已经湿透了,他站在湖边,望着那片刚刚吞没了一个异端,一份馈赠,以及还有一个人的水面。

湖水很平静,只有雨水落在湖水上的时候才会有涟漪。

餐盘上已经放满了记忆,属于‘最初的旅人’的历史实在是太长了,他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完这些东西。

牧师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流过他的意识,他需要找到那个瞬间——第一个无故事旅人诞生的瞬间,他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为谁而来,那一位创造了旅人的人,又到底是想要在历史之中留下什么。

他看见的东西比那更多。

那里有火光,有喊声,有人们在废墟上移动的身影。

他看见那些人的手,那些手曾经在教堂里握过蜡烛,曾经在祈祷时合十,曾经在胸前划过代表信仰的手势,现在……那些手正搬开碎石,正抬起木梁,正从废墟里拉出另一个人的手。

同样的,他看见那些人的眼睛,那些眼睛曾经仰望过教堂的穹顶,曾经在告解室里低垂,曾经在领受圣体时闭上,现在那些眼睛正盯着黑暗的缝隙,正搜寻着任何可能有生命迹象的角落,正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

他听见那些人的声音,那些声音曾经唱过赞美诗,曾经念过祷告词,曾经在天使的注视下喃喃低语,现在那些声音正在喊什么‘这里有一个人’、‘他还有呼吸’、‘快来人帮忙’。

他忽然想起自己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他站在祷告台上,面前是一群正在等待他引导的信徒。他们看着他,眼里带着期待,带着敬畏,带着对神圣的渴望,他翻开圣经,开始说话,那些话是经文里的话,是教会里传下来的话,是一个牧师应该说的话。

信徒们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一个牧师应该有的工作,引导这些人走向天使,走向神圣,走向那个觐见天使的道路,然后,让他们在天使的目光中获得庇护,在祈祷中找到安宁,在信仰中得到救赎。

现在他看着那些在废墟上忙碌的人,他忽然想——

如果天使的目光真的有限,如果天使无法同时注视所有祈祷的人,那么此刻,在没有人祈祷的时刻,这些人正在做什么?

这算不算另一种神圣?

欧仁站在窗台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雨还没停。

不过,远处的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灰白,那是黎明到来之前的光泽,微弱,模糊,但确实存在,在雾气之中的肉烛也在燃烧,科维勒的人已经忙碌了许久。

欧仁看见那些火把正在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天边越来越亮的灰白色,废墟上的人们还在忙碌,但动作已经慢了下来,累了,也快了——快了的意思是,该找到的人已经找到了,该挖出来的已经挖出来了,剩下的,只能等天亮之后,等更多的人来,等更专业的工具。

将活的救出来,将死的抬出来。

欧仁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等待。

随后,她将自己的嘴靠近某一个构造物。

“喂喂喂?听得见吗?”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和各位交流……早上好,科维勒的人民,今天不需要校准时间,我们可以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这就是陛下想要看见的,拉芙兰属于拉芙兰的人民的模样,没有天使,没有异端,没有非自然,只有人。

但还不够,这种时刻终究是短暂的,如果想要将这一种梦想化作永恒,需要更多的东西。

……雅克·奥芬巴赫。

那一块拼图最重要的一块在雅克的身上,那是过往给予他们的……不,是陛下给予他的,一个残缺的可能性,当初陛下给予了他们不同的礼物,那些以人的姿态的礼物,而陛下额外给了雅克一个东西,那原本应该是属于陛下的,在最后的时刻,陛下将那个东西给予了雅克。

在陛下被推上刑场之前。

【Un cadeau dynastique 大月墜落狂想】

一个国王的礼物,一个王朝的可能性。

欧仁想看看。

看看这个名叫拉芙兰的国家,这座名叫科维勒的城市,看看在天使目光的缝隙里,人究竟能成为什么。

晨光落在她肩上。

很轻,很薄,像第一天睁开眼睛时那种陌生的暖意。

今天早晨,她走进城市,走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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