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柒拾叁·踌躇于红白的薄膜(上)

作者:燊冬Stenly 更新时间:2026/5/7 23:12:11 字数:3041

【拉芙兰】

【路径依赖·信息11】

“如果一切相安无事——”

皮埃尔从空中坠落,在这一个过程中,他的右手在空中绘制出几个不同的符号,那些符号化作文字,然后流淌为更多的事物,最终,承载住了坠落的他。

皮埃尔,求知者协会成员,一位曾居住在布里墨克的求知者。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画笔,在落地的时候,他一个翻身,紧贴着墙壁,他不敢呼吸,或者说,他不能够呼吸,现在的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上的肉烛还在发着光芒,换做是以往,他应该在家里睡觉,至少也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是今天不行。

他穿过了一个平面,将自己从‘可见’转变为不可变,这是符号的力量,无数在这个时代被认定为‘定理’的公式共同编织出这些符号的构成,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已经确定的构成再一次书写出来。

“我的求知欲如我一样渺小,我的思想如天上繁星一样明亮。”

皮埃尔极快地念出了语言,构筑起新的符号,那些符号就像是一种结构,一种被无数人实践过,并且成功泛用的结构,他将这些结构通过那一种线条绘制出来,然后,这些结构就启动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皮埃尔不知道,如果要让他形容自己的遭遇,那简直可以用天降横祸来形容,是的,天降横祸,上一次有这种感受还是好久之前因为巴蒂斯特他们而被普罗斯佩追着打的时候,但要是更细致地分析一下,这一次可能要比之前那一次还要更加……危险。

可以用危险来描述吗?应该是可以,至少普罗斯佩那一次的时候他还能够想方法抵抗一下,或者交流一下,而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那些人’似乎是铁了心要将一切斩草除根,巴蒂斯特已经死了,前天死的,被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半,就连一个安葬的人都没有。

因为不敢。

那是从‘白帆’来的人。

他甚至没有办法判断那到底是不是白帆的人,那些人基本没有将自己的任何一部分的肢体展露出来,全部被包裹在衣物之下,至少,在他能够看见的部分,没有任何一个属于人的部分,就连那些人的脸都被包裹在面具下,或者面纱之下。

……他大概能够猜到那是什么。

作为一个求知者,对于整个拉芙兰都需要有所了解——这是他自认为的,当然,白帆肯定是无法了解的,但退而求次,中央区他还是有所了解的,那么,在他所了解的信息之中,符合这些人的描述不多,而属于皮埃尔的猜测,有且只有一个。

——非自然防护治理与异端处理机关。

换个说法,奥涅尔佛的审判庭。

下一个问题就是,奥涅尔佛的审判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的……那种中央区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不符合常理,肯定的,这肯定不符合常理,那么,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审判庭会出现在这里?

脚步声出现了。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那种脚步声实在是太过于明显,它们井然有序,每一次响起的间隔都是一致的,这是‘那些人’,那些人正在找他。

“……为什么啊。”他用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说着话,为什么,是啊,为什么,他自认为是个虔诚的人,至少他没有做过亵渎的事情,为什么此时审判庭会寻找他们?

他是被寻找的人之一。

一切源于巴蒂斯特的死亡,在前天,巴蒂斯特死去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快速了起来,所有和巴蒂斯特有所关联的人都被找上了,当时的皮埃尔还在房间里面翻找着藏起来的酒,准备和巴蒂斯特再来上一次宿醉,然后房间门就被破坏掉了。

那是一次猛烈的撞击,猛烈到那木门没有撑过哪怕一秒钟就破碎了,然后一枚银质的‘勺子’就刺入到了巴蒂斯特的脑中,皮埃尔知道这东西,这是他们这些信仰‘星辰,求职与渺小’的人在死后析出的信仰被制作而成的工具。

从外形来看,这是一个勺子,通体银色,泛着白色的微光,它的作用也非常简单,正如一个勺子的作用是承载什么东西,而这一个没入到脑海之中的勺子,自然负责的是挖出‘记忆’。

【Le don des anges 轻质赎罪卷】

但是这个工具并不能够自由地控制,它能够做的仅仅只是从一个人的脑海之中挖出记忆,挖到什么内容,挖出多少内容,这都不能够自己决定的,因此,在使用这个勺子的时候,其实就是不断重复着用勺子挖出的过程,直到挖出需要的内容,或者再无东西可以挖去。

这种方法自然会对人的脑海造成极大的破坏,试想一下,记忆被猛然挖走一块,然后又被塞回到另一个位置——也有可能不塞回来,而人的性格、本能还有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是过往的记忆培养出来的,这种方式将会直接导致一个人的混乱,最轻的副作用,也是和过去同一个人的‘分割’,缺乏了某些内容,导致行为和思想上的偏差……

因此这种工具被严格管控,能够制作‘轻质赎罪卷’的工坊也只有一个,轻质赎罪卷只会被提供给白旗帜里面最重要的那一批执行者或者中央区的管理机构,而现在,这些破门而入的人就这么将勺子扔了出来,这意味着接下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有打算让巴蒂斯特完好无损地离开。

巴蒂斯特到底干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显然也成为了被波及的那一个人,毕竟那天他就和巴蒂斯特在一块,而巴蒂斯特的记忆之中肯定也会多次出现他的存在,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现在这帮人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脚步声更近了,他能够感受到的,那些脚步声依旧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前进,那些人还不知道他藏在哪里,而且,那些人也并不只是在寻找他,巴蒂斯特的记忆之中,在某一个时间段出现过的人,应该都是这所谓的审判庭的目标。

有点麻烦。

他需要‘语言’和‘文字’来使用那些东西,用画笔勾勒出来的符号和文字仅仅只是最开始的材料,如果没有接下来的步骤,那些文字就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用处……皮埃尔屏住呼吸,或者说,他本来就无法呼吸——在不可见的状态下,呼吸本身也是一种暴露。

脚步声停了。

不是逐渐远去的那种停止,而是在某一个瞬间,齐刷刷地,像是被同一把刀斩断那样,停了,没有下一次响起。

皮埃尔的后背紧贴着墙壁,那墙壁是湿冷的,有某种黏腻的液体正在缓缓淌下,昨天夜里下了雨,现在这里还很潮湿,在这个街区,夜晚的墙壁上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尤其是最近,最近这段时间,就没有一天安宁过。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沉入那套名为定理的结构之中。

对于皮埃尔来说,所谓的求知者,从来不是那些坐在图书馆里翻书的老学究——至少在这个时代不是,在拉芙兰,知识是有重量的,是会沉淀的,是会结晶成某种可以被反复使用的东西的。

那些一代又一代人验证过的规律,一次又一次被证明有效的公式,它们在无数人的认知中反复叠加,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真理的存在。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东西用出来。

文字嵌入到墙壁之中,他仔细聆听,依旧没有声音,依旧没有新的‘声音’,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砖瓦,紧接着,他的手指没入到了砖瓦之中,连带着他的手臂,然后是他的身体,皮埃尔就这么安静地没入到了墙壁之中,如同没入水中的涟漪。

他从墙壁的另一侧出来——并不是相隔十几二十厘米的墙壁,是穿过了墙壁、墙壁后面的建筑物……在跨越了三四个街道之后,他从墙壁之中出现,落在巷子的地面上。

这已经是另一个街区了。

他轻微喘气,在墙壁的过程中他无法呼吸,那些密封性极好的砖瓦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给他呼吸用的孔洞,所以直到现在,他才可以呼吸。

“皮埃尔,求知者协会成员,布里墨克居民,最后一次登记住址是在五年前。”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平静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巴蒂斯特的朋友,三天前和他一起喝过酒,地点是他家,你们喝的是他从二十三号街上买来的酒,产自乌伦比尔对岸的葡萄庄园,那个庄园的特点是……酒液里有某种轻微的致幻成分,不过你们都没在意。”

皮埃尔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长袍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路灯的光芒边缘,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皮埃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个人先开口了。

“不用担心。”那个人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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