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柒拾叁·踌躇于红白的薄膜(下)

作者:燊冬Stenly 更新时间:2026/5/11 23:10:28 字数:3021

皮埃尔没有回答。

他手中的那一支笔正在勾勒新的文字,他手部的动作非常轻微,他握着那一支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稍加停顿,他的视线从那个人的脸移到他的手,再移回他的脸——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早就认识的人,但皮埃尔知道,他不认识这个人,他绝对不可能认识这个人,所以,对方不可能对自己抱有任何无缘无故的善意。

“再说一次。”皮埃尔说。

“我说,我不是来抓你的。”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如果我是审判庭的人,我就不会在这里废话,我完全可以和他们一样用那种东西……这样的话你现在已经被勺子挖开脑子了。”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

“那你又是谁?”

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那肉烛的光晕边缘走出来,走进皮埃尔所在的阴影里,皮埃尔向后退了两步,和那个人保持着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很好,新的文字已经写出来了,新的‘定理’也已经构筑完成,现在,皮埃尔随时能够通过刚才的方式再一次没入到实质的物质之中。

当那个男人走近了,皮埃尔才看清他长袍上的细节,那布料看起来普通,但在某些角度会泛出一种暗沉的、像是浸过什么东西的光泽。

“巴蒂斯特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那个人问。

“没有。”

“巴蒂斯特是故意被打中的。”那个人说,“他早就比所有人先一步清除了自己脑海之中最重要的那个部分,那一勺子哪怕挖走他的全部记忆,都没有办法找到那些人想要的东西,因为那东西根本就不在巴蒂斯特的身上,也不存在于巴蒂斯特的脑海里。”

“哈。”皮埃尔发出了这样子的声音,“这样吗,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如果不是他,我现在根本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

“当然。”那个人说。

然后是一段沉默。

——当然。

“这件事情影响的范围远超我们的想象……审判庭从中央区跑到这里,这早就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活动范围,他们是带着目的来到这里的。”片刻之后,那个人又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东西?”

“虚荣。”皮埃尔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冲着这个东西过来的,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不知道,巴蒂斯特告诉了我虚荣这个名字,至于其他的东西我一概不知。”

“这句话是真是假我不清楚,我想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那个人又靠近了一步,“巴蒂斯特留下了什么?不知道,我和他们的目的不同,我不是要拿走,只是想知道——巴蒂斯特到底找到了什么,值得让审判庭从中央区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杀人。”

“这句话你自己都不信吧?”皮埃尔说。

然后,静止的事物动了起来。

【Le don des anges 一七九九年的七颗彗星】

皮埃尔·弗朗索瓦·梅尚,男,求知者协会成员,同时也是‘天使研究协会’的爱好者,和名字不同,天使研究协会主要研究的其实是‘馈赠’的使用,他们尝试用天使给予的口谕和人探索的定理之间相互交叉,从中找到某一种可以使用的规律。

这些文字就是天使研究协会的成果。

毕竟,在拉芙兰,大多数成功踏上觐见天使的道路的人,得到的也并不是那种具备伤害性的恩泽,因此,为了给这一部分人也拥有一些面对危险的力量,工坊和不同的求知者也达成了合作,将某种容易得到的‘源’进行加工,尝试制造出量产型的馈赠,这种馈赠足以武装起一个人。

比如皮埃尔。

一七九九年的七颗彗星——这是他得到的恩泽,也是他手中的这一支画笔,说实话,这一份恩泽的力量说不上有多强大,最多也就维持在一种‘勉强可以’的范畴之中,但结合那些文字,他可以做到的事情就很多了。

他再一次没入到墙壁之中。

但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不和谐的声响,那些墙壁和它后面的建筑物因为某种原因被‘破坏’了,墙壁被某一种暴力破坏掉,径直朝着他冲了过来。

他屏住呼吸。

这破坏的声音并不是源自于那一个男人,而是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他在墙壁之中扭转自己的身体,带动着手中的那一支笔,在墙壁之中勾勒出新的文字,文字拼凑成盾,伫立在那些破坏的声音和他之间。

咚。

那是什么东西碰撞发出的声音。

然后,文字破碎了。

“我们说,对于一切亵渎之人,不因予以任何情面;我们说,对于一切不敬之人,不因予以任何善意;我们说,对于一切异端,应该架上架子,点燃火焰,唯有肉烛的火焰才能够烧却罪孽,直至他们在燃烧之中将自己奉献给天使。”

他无法呼吸。

皮埃尔无法呼吸。

他的喉咙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扭动着,堵住了他的呼吸口,他从建筑物的墙壁之中坠落——这是某一个建筑物的‘室内’,是某个房间之中,他扼住自己的喉咙,试图把自己喉咙之中的某个东西挤压出来。

——吱吱吱。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之中的东西正在这么叫。

咳。

他用尽力气,就像是要把器官全部吐出来那样咳嗽,终于,那个东西从自己的喉咙之中咳了出来,那是一团黑色的东西,黑色?还是灰黑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那一个东西身上还带着一点红色。

那是一只老鼠。

那一只老鼠在地上逃窜着,找着每一个可能离开的方向。

“……好吧,他们找到你了。”皮埃尔听见那个男人这么说,“那我无能为力了,再见,希望明天的同一时刻我还能看见你。”

随着这句话落下,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脚步声更近了,他能够感受到的,那些脚步声依旧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前进。

在此时此刻,这种稳定的节奏反而是一种折磨。

——审判庭的人发现他了。

他的手指夹住那一支笔,再一次书写文字,新的文字在他的笔下流淌出来,皮埃尔的额角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已经躲了好几天了。

每一天都是这样,从一个墙壁转移到另一个墙壁,从一个街区逃窜到另一个街区,那些脚步声永远在身后,永远保持着那种整齐划一、像机械咬合般的节奏,皮埃尔甚至开始怀疑,那些遮住脸的面具之下是否真的是人,或者说,是否真的是一种活着的东西。

那只老鼠早已消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皮埃尔没有时间去关心它去了哪里,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咙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活物塞满的感觉还残留在食道和气管的交界处,像是某种烙印。

在中世纪的猎物运动的时候就是这样,老鼠和女巫都一样被视为不洁,每一个沾染了那些东西的人,都会成为被审判的目标。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远去,是停止。

皮埃尔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很小,大概是一个储物间,堆满了落灰的杂物和几卷发霉的布料,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而门的那一边,他知道,现在正站着至少三个——不,四个——被笼罩在密不通风的衣服之下的人

需要再一次穿过建筑物。

“皮埃尔·弗朗索瓦·梅尚。”门外的声音说,“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我们也知道你听到了我们刚才说的话。”

那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带着某种仪式化的韵律。就像在做一场弥撒,每一个音节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不带有任何个人的情绪。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皮埃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

“这句话我刚刚听过。”

“那个人。”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说的是真话,也不是真话,他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救你的。”

“你们是审判庭。”皮埃尔接过话头。

“是的。”

一阵沉默。

皮埃尔靠着墙壁,感受到那种湿冷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的后背已经麻木了,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太久没有真正放松过。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梳理出某种逻辑。

“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我不信。”他说。

“你当然不信。”那个声音说,“没关系,因为现在,我们要进来了。”

门没有开。

但皮埃尔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他能感觉到,那些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停止在门外,而是穿过了门,穿过了墙壁,穿过了那些他自以为可以躲藏的物质。

他们进来了。

不是从门,不是从窗,不是从任何有形的通道,他们就那样出现在房间里,四个黑色的身影,像是从墙壁的肌理之中生长出来,从阴影的深处凝结成形。

他们的脸隐藏在面具后面,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但他们的目光,那种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目光,正齐刷刷地落在皮埃尔的身上。

皮埃尔握紧画笔。

“如果一切相安无事——”他轻声说。

但一切已经不再相安无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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