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残骸地带】
【路径依赖·信息12】
“死者的名字是？”
“皮埃尔·弗朗索瓦·梅尚，男，求知者协会成员。”
“还有别的信息吗？”
“有，基本都在这里了，但是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说实话，如果不是程序必要我都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个勺子不是已经告诉我们是谁做的这件事了吗？”
“……中央区。”
“对啊，皮埃尔不知道从哪里得罪了中央区的某些人，所以那帮人就从遥远的地方过来，将皮埃尔抓住，然后用这些勺子使劲挖，将他的脑子挖的一团糟。”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起了？”
“我算一下，最开始巴蒂斯特，在大前天，然后是和巴蒂斯特有关的几个人……巴蒂斯特的尸体不还在停尸间吗？加起来我算一下……一、二、三……这应该是第四个，这帮人下手没轻没重，按理来说这玩意最多只是对记忆或者大脑造成一些损伤，但现在看起来，这脑子都成糨糊了，根本没得救。”
“医生怎么说？”
“他们还能怎么说？他们刚才还让我联系一下公墓，再不济联系一下什么荒山野岭，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尸体可能还得再添上几具。”
“我还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有幸了解过那些人的行事风格，他们使用的这个勺子应该只是为了挖出这些人不愿意说出来的内容，但现在连续四个人的大脑都成了这个鬼样子，也就是说，在蛙趣记忆这个主要目的之外，他们还对这些大脑进行了超出必要的破坏……”
“你是想说他们是故意的吧？我也想过这种可能，但我们有证据吗？就算真的有，你准备去哪里举报？拜托，那是中央区，更有可能是直接听从的……‘那个地方’的吩咐，你确定我你要去试着和他们对着干？”
“不不不，我可从来没这个想法，只是，处理这些尸体总得有个名目吧？哎哎哎……别那么快，说你呢，别这么快把尸体装起来，现在我们都没地方放了，先放这里，就先放这里就好，剩下的等晚一点处理。”
“还有你——”
“你这个人在这里写了半天了，我不是说了这里现在是封闭现场吗？”
顺着说话的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正在用笔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男人的头发很长，但打理的很干净，在拉芙兰比较少见的纯黑色长发，淡绿色的眼睛被那纯金的轻巧眼镜框住，他戴着一顶帽子，帽子上还镶嵌着一枚小小齿轮……是的，齿轮，不只是帽子，他的那一件深褐色大衣和长裤都带着齿轮装饰，就连他的白色手套上都有齿轮的纹路。
“是这样的。”雅克·奥芬巴赫说，“我是一位记者，既然这里出现了一具尸体，那我理所当然会出现……几位不必顾虑我，我不会写任何不应该写的东西。”
——拉芙兰，███，残骸地带。
这里本应该有什么名字，这个地方本应该有名字，毕竟这是一个拉芙兰的城市，在国王领导着这个国度的时候，他将每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都命了名，这样，在拉芙兰，不论什么人都能够说自己的家乡来自于哪，而不是说在什么地方的旁边。
然而这里没有名字。
它本应该有名字的，只是很可惜，在十八年前的那一场战争之中，这里作为主要的战场之一遭受到了极大程度的破坏，连带着另外几个城市一同搅成了一团，于是这一片区域都失去了名字，当城市和城市的边界线变得模糊的时候，它们就从分散化为了整体。
这是位于中央区外的一整条‘带’，在靠近中央区的地方，从中央区的东南方到正南，这一整片区域都连为了一体，它们如外壳一般包裹着中央区，成为了一整片没有名字的区域。
当然了，如果真的没有名字，那也会变得麻烦，所以，这一片统称为了‘残骸地带’，这个名字由这里的某一位求知者居民提出，后来也就逐渐变成了这里的非官方称呼，不过这里仍然不是一个特别正式的名字，所以，就当做是这里为数不多的能够描述的东西了。
“人们已经被某一种必然性带到了这里。”雅克在手中的笔记本上记下这些文字，“从最外环的城市开始，从海岸线开始，那些人都在被带来这一片地方，一切被‘它’所影响过的人，都将会来到这里。”
但是。
“但是他们的结局还没有确定，他们跳出了框架，直到被拉到这里。”
或许在多年之后，残骸地点能够被修缮，只是，如果只是一座城市还好，这么多个连接在一起的区域，不论是从什么地方开始修复都会有不同的问题，而且经过了这么多年，残骸地带早就融为了一体。
城市的边界在这里已经变得模糊，甚至可以说毫无边界。
这就是雅克·奥芬巴赫所在的地方，从卡尔蒂安离开之后，他就来到了这里，残骸地带，他将自己化作一位‘记者’，记录这里的新闻，当然，这里还有另外的好处——这里太大了，几个不同的城市连接起来，由此得到的面积是非常大的。
“把尸体收起来吧。”一个人说，“先盖住，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这手法应该是审判庭做的。”雅克将笔记本收起来，朝着那两人提了一句，“这手法很显然是工作室量产制作的‘馈赠’，审判庭的物品，他们的手法就是用勺子将人的记忆挖出来，只是这个看着稍微粗暴了些。”
“你研究过这个？”站在尸体旁边的人将目光投在雅克的身上，“这种东西可不能深究啊……审判庭是奥涅尔佛那边的，你是奥涅尔佛人？”
“不是。”雅克摇了摇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奥涅尔佛了，上次去应该还是……呃，十几二十年前？”
“看你这样也没有多大啊，十几二十年前你应该才刚出生没多久吧？”
雅克笑了笑，没有接上这句话。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他只是微微欠身，将笔记本仔细地塞进衣内的口袋里，随着他的动作，那个齿轮纹路的扣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这充满雾气的环境之中，居然也能够散发出一点光泽。。
说话的人，那个负责处理现场的人盯着雅克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什么东西，毕竟，按理来说……一位‘记者’也不太可能站在这里，毕竟这里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但雅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温和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茶会，而不是站在一具脑子被搅成糊状的尸体旁边。
“……你最好别什么都发出去。”那人最终收回目光，挥了挥手示意同伴将尸体用布盖上，“这里不像别的地方，这里离中央区太近了，有些事情写出来可不安全。”
“我知道。”雅克说。
盖尸布是灰色的，边缘磨得起毛，上面沾着不知道哪一次留下的暗色污渍。雅克的目光在那块布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了房间的其他地方。
这是一间不大的公寓的门口，在这片区域随处可见的建筑物，此时这一扇门敞开着，雅克能够从门口看见公寓内部的模样。
墙壁上原本应该贴着某种墙纸，但现在只剩下一块残存的碎片，露出下面发霉的灰泥。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唯一的光源是门口那一盏肉烛打进来的温暖光泽，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
肉烛的光泽很稳定，所以，这里没有出现任何异端，至少现在没有。
“求知者协会。”雅克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人说过的话，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这是个求知者。”
“对，怎么了？”
“没什么。”雅克说，“我只是在想，求知者协会的成员，这帮人通常不会轻易得罪人，虽然卡昂佛尔那件事让大部分求知者……他们应该更倾向于收集知识，而不是制造冲突。”
那人嗤笑了一声。
“在这个地方哪儿有书给他们？这里可是残骸地带啊，这个地方可没有什么能够让求知者向往的地方，他们还不如想办法搞个通行证绕过去进中央区。”
“说的也是。”
雅克背靠在公寓的墙壁上，他将自己的双手放入口袋之中。
——这是卡昂佛尔给我的灵感。
他从自己的口袋之中掏出一个怀表，和之前的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对于整一日而言还算早，他还准备去别的地方看看。
——躲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被发现，那只需要躲在一个已经过去的故事之中，就不会被顺延的时间抓住了。
那些接触过某个东西或者被关联过的人都被拉到了这里，在去往白帆之前，这就是最后一站，雅克摩擦着手中的怀表，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脏跳动。
……快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心情了，期待？期盼？渴求？
……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