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柒拾伍·反正都是不需要的(下)

作者:燊冬Stenly 更新时间:2026/5/25 21:33:38 字数:3085

人应当怀有畏惧之心。

雅克时不时会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更具体一点,是十八年之前的事情。

一个人的一生大概只有那么几十年,十八年已经占据了人一生中近乎四分之一甚至是三分之一的时间,一个十八年过去了,还能够剩下几个十八年?

人是有梦想的,或者说目标,哪怕是再怎么身居高位的人,也有想要完成的事情,视奸就成为了最大的制约,如果想要做到一个近乎宏伟的事情,那么,以人的生命长度来说,是不够的,因为人的寿命就这么长,能够展现‘自我’的时间也就只有这么长,当一个人死去,即便有继任者,也不再是同一个人的思想了。

但是。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拥有‘概念’的,在不同的人口中,一个人的概念是有所区别的,比如雅克自己,可以是某个人的朋友,可以是某个人的孩子,可以是某个人的跟随着或者是领导者,在不同的人的眼中,雅克的概念是不同的。

假设将不同的概念拼凑起来,就能够拼凑出一个满足所有人想象中的人,虽然和原本的人仍然有不同,但,那是最为接近本身的可能性。

拉芙兰曾经的那位国王也是这么想的。

作为一个国家的国王,他想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让他的子民过上好日子,比如让所有拉芙兰的人不必信仰天使,在此基础上,让拉芙兰不再出现信仰失格事件,让一切非自然离开这个国度,至少,离开这些普通人的生活。

然而王朝已经落幕了。

但还来得及。

如果以二十年为一代人的过渡,那么现在,在这第十八年,人们还没有步入到崭新的一代之中,换而言之,绝大多数的拉芙兰人都曾是国王的子民,都曾将对国王的敬意放置在对天使的信仰上,那个时候的他们更加信仰国王,而不是天使。

还来得及。

只要在国王还存在于人们记忆和认知之中的时候挽回这一切。

正如之前所说的,人可以是概念的构筑,印象的构筑,同样的道理,国王也可以基于这个因素被构建出来,在拉芙兰,对国王有印象的人那可就太多了……多到数不清,而这时候,最重要的部分也就出现了。

绝大多数人没有见过国王。

他们只是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搭建过关于国王的概念,他们对这一切的认知都源自于口口相传和文字的记录,正是这一切——当这一切拼凑起来的时候,将会成为一个和国王本身有着极大区别的过往。

那是一个伟大的、崇高的、无所不能的人。

“先生,先生!”有人这么喊。

雅克的思绪回到这里,他看向那个说话的人,不是刚才的那个人了,现在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最开始说话的人已经去忙别的事情了,现在还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那个刚才和其他人交流的人,他正守着地上的尸体,等待着某一个时间的到来。

可能是下班。

“怎么了?”雅克问。

“看您一直在发呆,所以问问您在想什么。”那个人说,“现在已经快到傍晚了,我们准备下班了……事实上等人把尸体带去停尸房之后我也要离开了,您真的还不准备离开这里吗?”

“不着急。”雅克看着那个人,“我想点事情。”

说是想点事情,其实是在看,他在观察这些人,毕竟,经过这些年,他一直在思考。

雅克·奥芬巴赫作为‘八人’的一员,他算是比较特殊的那位,在其他人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被拘束在某一个区域的时候,他还能够去往不同的城市,他见过这十八年来拉芙兰的变化,见证了那些人在推翻王朝然后信仰天使之后拥有的变化。

“现在方便吗?”于是,雅克·奥芬巴赫问。

“你说现在吗?”那个人说,“呃……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事情,得看情况,因为我得守在这里,等那些人过来处理这片区域。”

“没有那么麻烦,只是问点事。”

雅克现在才开始搭建这个人在自己脑海之中的概念,他记下了这个人的容貌——一个看起来略显疲惫的脸,似乎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以及因为大量运动导致变得有些脏兮兮的衣服,衣服看起来过于宽松,不知道是为了方便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想知道你对于国王的印象。”

于是,他这么说。

那个人显然没有理解雅克的问题,或者说,‘国王’这个词汇的出现实在是过于突然,以至于那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像是被这个词汇蛰了一下。

“……国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这个词本身会招来什么东西似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雅克说,“毕竟大家都是拉芙兰人,应该都对国王有印象。”

那人沉默了片刻,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腰间,那里挂着一把钥匙,他的指腹在那几片生锈的金属上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然,当然有印象。”他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大家都有。”

他没有说更多,但雅克注意到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什么东西。那双手的摩挲动作停了下来,钥匙不再发出声响,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能说说吗?”雅克接着问,“以我所信仰的天使起誓,我不会让我们的对话传出去,这只是正常的聊天。”

对着天使起誓,听到这句话,那个人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

“那时候我还小。”那人说,语速很慢,好像在回忆的时候还在斟酌措辞,“大概……七八岁?国王来过我的家乡,他应该只是路过,当时国王的队伍从镇子旁边那条路穿过去,我们所有人都站在路边看。”

“你看见他了?”

“没有。”那人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谁看见了?马车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但是所有人都说看见了,我也说看见了,毕竟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没看见吧?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说什么看见了一个无比威严的面孔,或者是什么温和的眼睛,这就是我对他的印象。”

“如果说,国王有一天会回来,你会欢迎他……”

“你疯了?”那个人打断了雅克的话,“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我理解你们记者有时候口无遮拦,但……这种话还是别说了。”

那是一种畏惧。

那个人在害怕什么,雅克想,他一定是在害怕什么东西,至于害怕的是什么,想来他应该是不会说出来的。

同样的,那个人也在看着雅克,目光在那副金边眼镜和帽子上的小齿轮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记者真是危险。”片刻之后,那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你们这些记者写下来的东西能杀人。”

远处传来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在远处摇曳的灯光下,一辆黑色的马车正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道路缓缓驶来,车身上没有标记,但驾车的那个人的穿着和眼前这个人差不多。

“车来了。”那人将烟叼回嘴里,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那就是时间到了,我准备走了,你也走吧。”

“还有一个问题。”雅克说。

那人叹了口气,起身看着雅克,眼里带着某一种疲惫:“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这次的问题很简单。”雅克说,“这里是残骸地带,这里曾经是几个拥有名字的城市,你有没有想过某一天,这里能够重新拥有名字?”

“名字有什么用?”那个人说着,声音被烟雾模糊了,“这和我们这些人没多大关系了。”

马车停在这里,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马车上下来,他们将尸体抬起,连带着遮着尸体的那块白布一起,抬到马车的后面。

那个人抓住马车的后面,一个垫步跳上了马车,他再一次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弹到雅克的手中,他朝着雅克挥了挥手,示意要离开了。

随后,他拍了拍马车,那木制的马车被他拍出声音,坐在车头的马车夫抽了一下缰绳,马蹄踩过地面,开始拉动着马车。

“你刚才问我对国王的印象。”在车轮滚动的那一刻,男人说话了,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几乎快要让人听不见,“我的印象是……国王在的时候,拉芙兰没有这种地方。”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地面刚刚被车轮碾过,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经过了泥土地带的缘故,车轮在地面上留下了两行泥土的痕迹。

“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没有,但国王在的时候,这个地方是有名字的。”

雅克站在原地,他目送着马车带着尸体和人远去,他就这么站着,不知道究竟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

……这样啊。

他看向远处,那些因为战争而被破坏的地方直到现在都还有不少没有修缮的部分,不知道要多久之后才能够看见这里重新变成一个整体的城市。

十八年。

时间很长,但好像也不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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