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诞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十万年，但算下来，也只有最近的几千年是具备‘意义’的，从恐惧和害怕之中脱离，以人的身份、人的双脚、人的一切生活在世界上，行走在‘国度’之中，这是仅限于‘现在’才会拥有的事物。
“我没有说你有。”洛梅尼说，“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昨天我们不是聊过了吗？”艾克托尔的声音响起，“你一直在这里？”
“也不算一直，只是今天我来这边的时候恰好你也在。”
“你在观察我？”
“我在观察所有人。”洛梅尼靠在椅背上，“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艾克托尔重复了一次，“观察也是一种工作？”
“当然，在这里什么工作都有，我只负责观察，其他的不需要我操心。”
告解室里安静了片刻。
艾克托尔推开了那扇小门，探出半边身子，他的目光落在洛梅尼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衣领上那枚小小的勋章上。
“你也是审判庭的人。”他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
“不是。”洛梅尼说，“我只是一个在教堂里工作的人，负责处理一些……琐事。”
“什么样的琐事？”
“比如现在这样。”洛梅尼说，“和一个从海边城市来的牧师聊天，我了解了你的资料，艾克托尔先生，我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和你聊聊天，而不是去处理那些……应该处理的事情。”
艾克托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坦诚，“如果你有我的资料，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是被派来奥涅尔佛的，没有人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要见谁，要去哪里，诺，所以我就在这里，在这座教堂里，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地方。”
洛梅尼看着艾克托尔的脸，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然而，没有，艾克托尔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找到什么说谎的痕迹，要么这位牧师非常诚实，要么，就是他隐藏情绪的方法非常高端。
“布里墨克的教堂呢？”
“被接管了。”
洛梅尼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之前知道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这个牧师来自于……布里墨克，一个沿海城市，那里最近似乎也发生过信仰失格，一个虔诚的信徒被扭曲成异端，布里墨克的教堂被接管，这一位牧师被派往奥涅尔佛——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条隐约可见的线。
但还不够。
“你认识一个叫普罗斯佩的人吗？”洛梅尼忽然问。
“不认识。”
“昨天通过‘螺旋门’来到奥涅尔佛的有两个人，两位都有邀请函，其中一位就叫普罗斯佩，她似乎和你一样从海边过来的。”
洛梅尼顿了顿。
“好像和你是在同一个方向。”
“巧合吧。”艾克托尔说。
“也许是，但我不太相信巧合。”
他从告解室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头看着艾克托尔，从这个角度，光线恰好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
“你是从布里墨克来的牧师，没有人告诉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是奥涅尔佛的闲职人员，我的工作就是看和记。”洛梅尼说，“我们之间没有冲突，甚至可以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洛梅尼停顿了一下，“你可以继续待在这座教堂里，没有人会赶你走，但如果你在奥涅尔佛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哪怕仅仅是感觉到了什么，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外来者。”洛梅尼说，“外来者往往能看见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这座城市很整洁……很干净，对吧？它干净到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干净，忘记了它本来的样子。”
说完这句话，洛梅尼走了，他走向教堂的大门，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拖出长长的回响。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艾克托尔一眼。
“没关系的，艾克托尔，一切都会很快结束。”
洛梅尼说。
“因为——”
——拉芙兰，奥涅尔佛。
奥涅尔佛的早晨比西多妮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她原本以为会听见街道上的喧哗声、车轮声、叫卖声……或者别的什么属于一座城市的应该有的白天的声音，但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窗外的巷子依然空无一人，阳光照在对面的墙壁上，把那些藤蔓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她睡得不算好，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黑暗中也仍然存在，那一种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她索性拉开窗帘。
巷子里依然没有人。
但对面墙壁上的藤蔓比昨天多了一些，新的枝条从砖缝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是在一夜之间又生长了不少。
西多妮盯着那些藤蔓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其实也没有多干净，在路上的这些天，她只有这一身换洗的衣服，背包里的另一件已经在昨天的路上弄脏了，还没来得及洗。
她推开门，走廊里很暗。
普罗斯佩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
西多妮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她不知道普罗斯佩是不是还在睡觉，也不知道普罗斯佩需不需要睡觉，她对普罗斯佩的了解太少了，少到连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无法确定。
她一个人下了楼。
前厅里，那位老人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连面前那本册子都翻在同样的页码上。
“早。”老人头也不抬地说。
“早。”西多妮说，“她下来了吗？”
“没有。”
“她平时都起得这么晚吗？”
“谁知道呢？”
西多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老人摆摆手，把册子合上，“你要是饿了，街角有一家面包店，你直接说是我这里的住客，他们知道该收多少钱。”
“谢谢。”
西多妮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早晨的奥涅尔佛和她昨天看见的不太一样，在这个时间，阳光还没有完全穿透雾气，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乳白色光晕中，那些白色的建筑在雾中显得不那么刺眼了，轮廓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沿着巷子走到街角，果然看见了一家面包店。
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简单的面包图案，下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除此之外，别的地方仍然遵循着奥涅尔佛的构造——那些标准的建筑风格，标准的色彩，西多妮推门进去，里面弥漫着一种香气，这种味道她很熟悉，这是刚出炉的面包的气味，混着一点点黄油的甜味。
“新来的？”柜台后面的女人探出头，目光在西多妮身上扫了一圈，“哪边？”
“叫什么……呃，骑士之眠？”西多妮说，“她说说出这个地方就行。”
“那个老东西。”女人嘟囔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装了两块面包进去，“拿去。”
“多少？”
“不用给。”
西多妮接过纸袋，愣了一下。
她拿着纸袋走出面包店，站在街角，咬了一口还温热的面包，酥皮在嘴里碎裂，黄油的味道弥漫开来，很好吃，好到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以及要做什么。
她回到骑士之眠的时候，普罗斯佩已经站在前厅了，就站在柜台前，和老人面对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我带了面包。”西多妮举了举手中的纸袋，打破了这种沉默。
普罗斯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意外，状况。”普罗斯佩说，“雾气，没有移动。”
“……什么东西？”
“奥涅尔佛作为‘杆’，这里的雾气理应会移动。”老人补充道，“但是从昨天……不应该是说前天晚上开始，雾气就没有移动，昨天的一天算是观察期，今天……今天已经可以确认了，消息还没有蔓延，不过应该用不了多久。”
“我不理解。”西多妮说，“雾气不是一直都有吗？雾气不动可能只是因为没有风在吹吧……就是，风没有吹，所以才……”
“这是，不可能的。”
普罗斯佩打断了西多妮的话。
“白帆，是拉芙兰，的‘帆’，它会一，直带着，拉芙兰，移动。”
“还是我来说吧。”老人接过话，“奥涅尔佛是支撑白帆的杆之一，如果在这几个杆里面的雾气都没有移动，那只能代表现在白帆没有在履行作为‘帆’的责任。”
老人顿了顿。
“换句话说——”
于是，在奥涅尔佛之中，在不同的地方，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时间点，对着不同的人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拉芙兰‘抛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