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兰·残骸地带】
【摇曳风雨·信息14】
“……喂。”
再一次找到蒂塞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蒂塞朗从墙根处抬起头,他正蹲在一栋废弃建筑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个写满笔记的本子,手里攥着半截炭笔,接近夜晚的残骸地带比白天更安静,远处的肉烛把有限的光圈钉在路灯顶端,光圈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看见拉瓦从黑暗中走出来,面色比白天更苍白,那种苍白不是缺乏日照的那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血色的白。
他看见那个东西仍然在拉瓦背上,某一种金属尖端在肉烛的光晕中闪了一下,然后又被阴影吞没。
“你求证了。”蒂塞朗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
拉瓦在他旁边坐下来,动作很慢,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那个东西从肩上卸下来,横放在膝盖上,他双手握着那一根长柄物体,指节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上面一道深深的刻痕。
蒂塞朗没有催促他。
他见过这种表情,在卡昂佛尔还在的时候,那些第一次接触到超出自己认知边界的知识的年轻求知者,脸上就会出现类似的表情,那种表情介于恐惧和兴奋之间,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会摔死,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往前探一点。
“……你是对的,我找了个人。”拉瓦终于开口了,“一个卖面包的女人,我观察了她很久,她跟其他摊贩说话的时候很正常,会抱怨天气……还有讨价还价。”
“然后呢?”
“然后我走过去,跟她搭话,在聊了几句之后,我说……我想在这里住下来,想成为‘这里的人’。”
蒂塞朗的呼吸停了一下。
拉瓦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嘴还在跟我说面包的价格。”拉瓦说,“但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空了……怎么说呢……仿佛换了一个人在和我说话,有人在帮她回答我的话。”
蒂塞朗攥紧了手中的炭笔。
“然后她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紧。
拉瓦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某种声响,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在抵达之前消散,肉烛的光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她重复了很多遍拒绝的话。”
“……和我一样。”
和蒂塞朗白天听见的一模一样。
不是重复,也不是复读,那更像是某种机械的、写在某处然后逐字逐句念出来的东西,他还记得今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词语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是从一架精密的机器里吐出来的零件,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不可以,不准,不行,拒绝,你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你不是我们,这是不同的,你无法进入,我们并不相同,他们不会允许,你是外来者,你不被准许进入,不可以,不能,无法,绝对禁止。
“所以这里藏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中要严重的多……而且,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我不知道是残骸地带本身的问题,还是奥涅尔佛的手伸到了这里。”蒂塞朗说,“但我得想办法,我觉得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想要进入奥涅尔佛,你……你应该也是。”
——风停了。
风并不是渐渐变得平稳,而是在某一个瞬间——或许就是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一只手从空中捏住了风,于是风就戛然而止,肉烛的光在这一刻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摇曳都消失了,整个残骸地带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拉瓦是先动的那个。
他没有思考,思考太慢了,思考需要时间,需要语言,需要在脑子里把‘发生了什么”’和‘应该做什么’这两个句子拼写完整,而他没有这个时间,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
当然,这是在海上养成的本能,当巨浪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不需要想什么稳住自己,手往往会在思考之前就抓住船舷。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那根长柄物体的表面滑过,指腹擦过那道刻痕,然后握住,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他的手和那根鱼叉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来不曾分离。
蒂塞朗还在抬头,他的眼睛还看着拉瓦,嘴唇还维持着一个将要张开、准备说出下一个词的形状。
然后他看见了拉瓦的眼神。
那不是蒂塞朗刚才看到的眼神,在蒂塞朗的认知中,拉瓦是一个沉默寡言,用所以两个字把人挡在千里之外的那种人,现在,他在拉瓦的眼中看见了另一种东西,他不由地想到了大海,那种深邃而又暗流涌动的东西。
“……蹲下。”拉瓦说。
蒂塞朗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他猛地弯下腰,膝盖撞在台阶的边缘,笔记本从腿上滑落,炭笔滚进了黑暗里,他甚至没有听见那些东西落地的声音,在膝盖上的疼痛感传来之前,他听见了破空声。
——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的头顶。
风被捏成了实质,从蒂塞朗原本头部所在的位置穿过,然后撞进了身后的墙壁,那面墙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揉皱了,砖石向内部塌陷,从中心抽走了结构,留下一个光滑的、向内凹陷的坑洞,边缘整齐,更像是直接被删去了。
拉瓦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攻击来的方向,那是一条窄巷,夹在两栋歪斜的建筑之间,肉烛的光勉强能照到巷口的前两步,再往里就是纯粹的黑暗,而刚才那东西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什么东西?!”蒂塞朗的声音在发抖,“你看见了?”
“没有。”
“那你怎么——”
“我听见了。”
在海上,往往看不见浪底下的东西,看不见暗礁,还有那些把人往深处拖拽的洋流,但拉瓦能听见,水的声音,还有风过桅杆的声音,有时候也能够听见船板在水压下发出的每一声呻吟,这些东西会告诉他,危险在哪里。
破空声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是两道,从不同的方向,一个从正前方,一个从左上方,两条线条从不同的地方开始,直到交汇到蒂塞朗站着的地方。
拉瓦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大,大到他的身体几乎贴在了蒂塞朗的身前,他右手握着鱼叉,用那根长杆的尾部横扫出去,跟在船上一样,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鱼叉的尾部击中了第一个东西。
尖锐的声音响起,那是金属刮过玻璃的声响——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击改变了方向,从蒂塞朗的头顶偏向了右侧,撞进了地面,和刚才一样,地面上的石板像被按了一下,然后凹陷、碎裂、向内坍塌,留下一个圆形的坑。
第二个东西已经到面前了。
——来不及。
拉瓦没把鱼叉往地上一撑,身体借着那一点支撑力转了半个圈,用自己的左肩迎向了那个方向,他的左手抬起来,将某一个东西扔了出去。
那是什么?
石头,好像只是一块石头,在和某一个东西触碰之后被按压,然后凹陷。
“……你没事吧?”蒂塞朗问。
“躲好点。”拉瓦说。
他把鱼叉重新握好,目光扫过面前的黑暗,巷子里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因为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和在海上感觉到暴风雨将至时一模一样,黑漆漆的,然后气压变了,那些海上的空气变重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很有意思。”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不大,带着某种节奏感,像是哪位诗人正在念诗,或者是哪位求知者在数数,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完全一致……时钟,对,像时钟,一台正在计时的机器。
“你挡下来了。”那个声音说,“第一个……是概率,第二个也可能是概率,但第三个不是,第三个从计算上来说,属于必然。”
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说话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色衣服,但衣物的质地和剪裁都十分精巧,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或许比拉瓦还年轻一些,五官端正但说不上好看,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或者说,瞳仁扩散得太大了,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眼眶,像是两颗漆黑的玻璃珠。
“马克斯·雅各布。”那个人自我介绍道,“初次见面。”
马克斯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一点孩子气,但在这种情境下,那种孩子气比恶意更让人不舒服,因为恶意至少是可以理解的,是可以应对的,而这种不带任何理由的愉快,才是真正不可预测的东西。
“你……也是审判庭的人?”蒂塞朗已经完全躲到了拉瓦的身后,他擦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 开始,额头已经完全被汗水布满了。
马克斯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审判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然后摇了摇头,“不,我和审判庭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被派来清理的,你——我说,只是你,你有太多不确定性,我们不需要这种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