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说了清理，我听见了！”
蒂塞朗在拉瓦的身后说。。
“对，清理。”马克斯点了点头，“这是必要工作，你们知道骰子吗？每一面出现的概率都是六分之一，但如果你掷的次数足够多，总会有一些面出现得更频繁，这叫做偏差，而偏差是需要被修正的，因为我们需要一切遵循规律，遵循规则，而你并没有遵循这里的规则。”
马克斯抬起右手。
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但拉瓦看见他的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在那里，有一种不规则的微光，每一次闪烁的位置都不一样，上一秒还在指尖，下一秒就到了手腕，再下一秒又回到了指缝。
恩泽。
“你刚才说‘挡下来了’。”拉瓦说，“那说明你觉得我应该挡不下来。”
马克斯的笑容停了一下。
“对。”他说，“第一次是百分之九十七，第二次是百分之九十九，第三次是百分之百，你应该挡不下来的，所以我在想——你是运气好，还是你根本就不在概率里面？”
没有人回答他。
有什么东西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马克斯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他看着拉瓦，拉瓦看着马克斯，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那十几步的地面上布满了刚才那些攻击留下的坑洞。
“我有一个提议。”马克斯忽然说，“你把那个人给我，我让你走，你不是我们的目标，你只是一个路过的……渔民。”
他指了指拉瓦手上的鱼叉。
“我能看出来……你和他不是同一种人，你不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你不必卷入这件事，只需要把他交给我就好——”
拉瓦没有说话。
蒂塞朗也没有，他蹲在台阶上，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黑暗，他不知道拉瓦会说什么，或许是说一声‘好’，或者说一声‘不’。
“我不太想将什么人交给另一个人。”片刻之后，拉瓦将握着鱼叉的手调整了一下，“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
马克斯歪了歪头。
那双漆黑的眼珠里映出肉烛的光，像是两颗黑洞里点着了两盏灯，他看着拉瓦，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走近，看着那根鱼叉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有意思。”马克斯说，“非常有意思。”
他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孩子气的笑，而是另一种笑，带着一种猎手看见猎物忽然转身时的那种兴奋。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运气能持续多久。”
他抬起双手。
【Le don des anges 骰子之杯】
往一个杯子之中扔进两枚骰子，或者一枚，又或者是三枚，不论扔进多少个，当杯子摇晃起来的时候，概率本身就会出现。
随机性，不可预测性，一切可能性都在这杯中被混合，然后掷出，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的概率是多少，以及，下一次本身会从哪个方向来，以什么形态来，带着多大的力量来，因为连马克斯自己都不知道。
他放弃了控制，将一切都交给了名为概率的东西，很可惜，概率是不讲道理的，哪怕是无限接近于零的可能性，也会有出现的时候。
拉瓦握紧了鱼叉，然后闭上眼睛。
蒂塞朗差点喊出声来，但是他忍住了，很显然，拉瓦肯定有别的方法，蒂塞朗能够做的就是不出声，不要在这种时候打断——
叮。
夜晚的海上是没有光的，拉瓦想，每当到了夜晚，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这种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渺小，和白昼不同，在白昼的时候，哪怕看见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至少也有有东西的，而当到了夜晚，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摇晃的船，被镶嵌在纯黑色的帷幕之中，在这里，一切光都会消失。
一。
他向左侧迈步，某一种东西擦着鱼叉弹开，撞向了一旁，他的身体在攻击的间隙中扭转，他的动作如跳舞一般，在转身和跨步的时候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了攻击与攻击之间的那一个微小的缝隙里，那些缝隙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依靠本能的动作。
然后接下来是下一个……他用手中的鱼叉弹开。
——这不对。
马克斯想。
那些‘东西’不应该被弹开，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压缩进去的概率，当触及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它们就会塌陷、崩塌，哪个男人手中的鱼叉看起来并没有多特殊，既不是什么天使的馈赠，也不是什么恩泽的构造物。
这是很明显的。
所以，在‘它们’触及到鱼叉的时候，应该把那一根鱼叉一同塌陷下去才是最正常的，现在展现出来的这种……弹开，反而才是最不应该出现的局面。
“……漂亮。”
他不得不这么说，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
“但你还能撑多久？”
他将手中所拥有的尽数砸下，在他挥动那一只手的时候，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增大——因为空气本身都被压缩起来，数量多到一定程度，从质量本身上产生的变化。
来不及数了。
拉瓦没有站在原地等，他动了，向前，朝着马克斯的方向冲了过去，鱼叉在他手中旋转起来，那不是一个花哨的动作，而是一种实用到极致的技巧，杆身在他掌心之间飞速转动，像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同时他的脚步在狭窄的巷子里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攻击的间隙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
叮。
但这并不足以拦下所有，在某一个时间，或许就是下一刻，一道塌陷落在了拉瓦的肩膀上，那一条线条大概是从地面里面长出来的，从那些之前已经塌陷的地面之中野蛮生长，然后从拉瓦的身后打中了拉瓦的肩膀。
塌陷，原来是这种感觉。
从某一个点开始，骨骼与肉都像是落在了旋涡之中的什么东西，旋转，扭曲，被拉扯，然后继续深入，在拉瓦做出下一个动作之前，马克斯就已经一步迈了上来，他的指尖流淌过几个不易察觉的闪光点，然后，那些空气再一次压缩。
如同在粘稠的液体之中游泳，一切的动作都变慢了。
马克斯的拳头砸在了拉瓦的手臂上，那根手臂刚刚抬起，正好挡在脸前。
——不对。
这不是刚才那种塌陷，这是实实在在的、骨肉碰撞的声音，拉瓦的整条左臂从撞击点开始发麻，那股力量顺着骨骼传到了肩膀，又传到了脊椎，他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又靠着右腿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不对。
“你的身体。”马克斯说，“你的身体……很奇怪。”
如果要让马克斯来形容那种感觉，那就是……拉瓦的身体内部不太像‘人’的构造，他的内部被什么东西改造过了，不论是变成什么方向，能够肯定的是，拉瓦的身体的变化，使他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异端。”马克斯说，“你是一个异端。”
于是马克斯收起笑容，他在这粘稠的空气之中走动。
骰子之杯，这是马克斯所拥有的‘恩泽’，如果要让他来描述这种力量，或许就是一种‘坍缩’的‘概率’，当他扔下骰子的时候，他自己都无法确定那些攻击到底会从什么地方出现，也不知道它们会以什么样的轨迹到达预设的终点。
概率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此，马克斯是这么认为的，概率本身不在乎你有多强，也不在乎你有多快，更不会去在乎你的身体记住了多少东西，它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终点’会不会恰好站在那个会出问题的地方。
“我需要收回最开始的说明。”马克斯说，“你也不能离开。”
——这是异端。
异端，天使所厌恶的存在，背叛了信仰的存在，异端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拉芙兰的破坏，遇到异端只需要杀死，也只能够杀死。
用火焰点燃，关在笼子里沉入水中，用刀砍断，用针刺穿……在这一瞬间，马克斯的脑海之中回忆起了自己所了解的知识，现在，蒂塞朗已经不重要了，在异端面前，一个可能出现的偏差值的重要性被降低。
杀死异端。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避开拉瓦挥动的鱼叉，马克斯的身体顺势向后仰去，坠落的坍缩将地面按压下去，避免了他的头部直接撞击地面的可能。
“请原谅我此时的不理智。”马克斯的声音变得沉闷，因为他的身体也已经坠入到了地面之中，那些压缩触及到了他，将他连带着地面一起按压进更深处，“杀死异端，这是您赋予我的必然，也是我必须履行的一切。”
异端是不被天使眷顾的，他们只能够用那些扭曲的……令人厌恶的、恶心的东西挣扎，马克斯是如此坚信的，在拥有恩泽的情况下，面对一个披着人皮的异端，杀死他……这并不困难，至少，他不觉得自己会失败。
但是，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巷子深处，他的动作也回到了在巷子之中的模样，而远处，那个被他判定为异端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什么？
“呼……”拉瓦的额角留下一滴汗水，显然，刚才的‘某件事’让他消耗了不少体力，但是显而易见，相比起他得到的结果，现在这一点体力的消耗完全不是问题。
在他的口袋之中，某一个东西正在翻动，那是他在卡昂佛尔得到的纪念品，在那座城市沉没之前，他跟从那道声音抢来的……直到现在，他才能够使用一点皮毛的东西。
【Le don de l'érèse 乱序日历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