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声音出现了。
最开始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蟑螂在什么隐秘的角落之中爬行,然后声音变大了一些,开始有一点碰撞,再接着,声音更大了,应该是什么人正在暴力敲打着什么东西。
“干什么?”询问人皱了皱眉,他看向声音的来源处,不,他并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处,这些声音从几个地方出现,但相互之间没有任何延迟,换句话说,在现在——仅仅只是现在,这些声音是一致的。
于是他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椅子腿和石板地面之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不确定情况的时候,先让自己不成为被注意的对象,在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之前,声音往往是最先被注意到的东西。
声音还在继续。
那种声响……无数只脚在石壁的另一侧爬行,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而碰撞声则更加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撞击着某扇门,一下,又一下,他需要一个防身的东西,当然,他的身上一直都有防身的东西。
他将墙壁上的肉烛提下来,提在手中,然后走向房间的门,手搭在门把上。
刚才那句‘真安静’现在听起来就是一个讽刺,太讽刺了,他把门拉开一条细缝,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手中的肉烛在玻璃灯罩里燃烧,光线落在空荡荡的石板上,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忽略那些声音的话。
但声音确实存在。
甚至在他打开门缝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了,那种一致的、没有延迟的声响从走廊的两端同时传来,仿佛整条走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共鸣腔,把来自不同方向的声响叠加成了一个统一的、无法分辨来源的噪音。
“我们已经在海上停留太久了。”
他听见有人这么说,在这一片嘈杂的声音之中,这一句话显得太过于明显,然而,这种声音并不像是‘人’的声音,倒不如说……这更像是某一种尖锐的……嘶哑声响,一个奇怪的东西正在学习人类的语言,然后用尝试用自己的声音将这种语言说出来。
“我们已经在海上停留太久了,一条船,一条满载食物的船,哪怕再怎么庞大,也终有需要靠岸的一天,船的零件需要更换,船的食物需要补给,船上的人需要下岸。”
“船只有这么大,和海洋相比,船太小了,鱼儿能够在海洋里面畅游,人不能只在船上那一点地方行走,他们需要更大的……更加辽阔的地方。”
“是谁……”他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之后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能发出声音,那些说话的声音正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将肉烛高高举起,让肉烛的光泽能够照射到更多的地方,那一份温暖,那一份视觉上的,还有一种微弱的、属于体温的热度,正透过灯罩传递到他的掌心,在肉烛之中燃烧的事物,像一小块从活物身上割下来的皮肤,正在缓慢地冷却。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行走。
将肉烛举过头顶,于是光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漫过他的肩膀,沿着走廊的地面向前流淌,那道光触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触到了地面上一堆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光在这些地方驻足、堆积、反射,把原本昏暗的走廊一点一点地照亮。
——什么时候?
他看着那些裂缝,一种反胃感几乎要将他吞没,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裂缝就存在于此了?这种裂缝在他刚才都还没有看见,直到现在,它们才进入到了他的视野之中。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严格来说,并不是通过肉眼看见的,应该说,是光告诉他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因为肉烛的光照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光线本身发生了变化,那些光的轮廓被弯曲了,有什么看不见的透镜嵌在空气中,让光线绕过了一个他无法直接目视的轮廓。
那个轮廓大约有一人高,紧贴着墙壁,但又不完全贴在墙上,它和墙壁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几乎是透明的间隙,从间隙里渗出来的,是一种密度极高的、有重量的色彩。
那个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那个东西像呼吸一样律动,膨胀,收缩,每一次律动都让那层透明的间隙变得更窄一些,仿佛那个东西正在一点地挤进这个空间。
他的手腕开始发抖,肉烛的温度在急剧下降,他真切地感觉到掌心那团温热正在被什么东西快速抽走,玻璃灯罩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让他不禁回忆起了当初从骄阳下走进冰室的那个下午。
……该死的。
咔嚓。
然后,那个东西消失了。
……消失了?
不不不不,它没有消失,它还在这里,它只是站在了他的身后,就在现在,那冰冷的呼吸落在了他的身上,在这一刻,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
于是,所谓的保持安静已经不再是最佳答案,他的手中将那一盏肉烛狠狠砸下,伴随着他的话语,那些火焰也在这一瞬间绽放开来。
他庆幸了一下,这个肉烛是可燃物工作室的作品,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充分发挥出肉烛本身燃烧的特点,让肉烛充分、极致燃烧,压缩肉烛的使用时间,但绝对能够发挥出肉烛最大的效果。
喷薄而出的火焰在地面蔓延,将他所处的位置环绕在内。
“恳求您庇佑我。”
他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一个钝器,那是一个模仿着十字架的结构制作出来的纯银质钝器,他用自己的双手握持着它,感受着肉烛残留的灼热感。
……火焰没有温度。
这些火焰的温度都被那个东西吸走了,不只是火焰,就连着他身上的体温似乎都被连带着一同带走。
“我们——需要靠岸。”那个声音如此空荡,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个不属于人类的声带能够发出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太久,我们的船已经快要散了,我们的食物已经快要耗尽,船上的人已经快要忘记陆地长什么样子了,我们需要靠岸。”
——看哪,有一人从旷野般的海中上来,那海,就是大而可畏的深渊,是吞吃年日的巨兽,它的皮肉如同被盐腌过的古卷,海水在它身上写下了无人能读的经文;它的双目,像是两枚从沉船骸骨里挖出的珍珠,却只见过空荡的地平线。
在银质的钝器砸在那个东西的身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彻底无法动弹了。
太冷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就这么刺入到他的身体之中。
“——异端!”他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他只能用自己的嘴高喊,四周肉烛的火焰已经开始熄灭,就连可燃物工作室的肉烛都没有办法……庇佑他,那,还能够有什么东西?只有自己。
他咬住自己的舌尖,用自己的舌头抵住上颚,将那些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之中绘制出一个新的符号。
【Le don des anges 真理序列】
他是审判庭的‘询问人’,从更加通俗易懂的角度来说,他的工作是偏向于文职,当然,作为审判庭的一份子,他的信仰也足够坚定,只是相较于其他人,他所拥有的恩泽并不特别,毕竟,很多人也拥有同样的恩泽。
‘真理序列’,一个属于信仰坚定之人会得到的恩泽之一,以自身的某些存在作为引子,将文字记录下来的有关于天使的内容进行书写,与之相对的,通过这些引子,能够直接和天使的庇佑进行沟通,以及,得到那一份庇护。
血液的温度在短时间内蔓延到了他的四肢,让那些本已经失去温度的肢体再一次能够动起来,他双手紧握着银质的钝器,脑海中思考着——
按理来说这里不应该这么空荡,哪怕是教堂的地下一层,也至少常备着十位以上的成员,毕竟外出得到的‘战利品’都会收容在这些地方,而现在,在他已经喊出声音,并且这里出现了这么大的动静的情况下,为什么还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环境结构没有出现变化,这一个异端并不会改变空间,就目前看来,这个异端的特征更像是某一种温度上的变化,剥离温度……也有可能不只是剥离温度。
——你要如何称呼它?你若叫它人,那你便要重新定义呼吸的含义;你若叫它非人,那你便忘了异端从不流泪,它的脸颊上,那两行干涸的河床,曾流淌过真正的盐水。
深吸一口气,他看着远处的楼梯,从那个楼梯向上跑去,就能够到达教堂的‘第一层’。
“……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问,“这里不应该出现异端,你们不应该被允许进入这里。”
“▉▉▉▉被邀请▉▉▉。”
这一次,它的声音是从它的某一个器官之中说出来的,不再是空荡,而是充满了实质的声音,然而,正是因为这种实质,现在询问人听不见具体的内容了。
“▉▉▉‘门票’▉▉这里,所以▉▉被允许回到▉▉,回到▉▉上——即便是虚假的▉▉。”
就在那个东西说话的时候,询问人猛地迈步,朝着楼梯跑去。
必须离开这里,他这么想着。
“从▉▉▉,从▉▉,然后是▉▉▉▉。”
那个东西的声音在他的身后传来。
“一直都是▉▉在邀请▉▉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