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在正午时分反而显得最暗淡。
雅克·奥芬巴赫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旁,桌面的裂纹里嵌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油渍,在这家餐厅能找到一张完整的桌子已经算幸运,不过这张桌子少了一条腿,用三本叠起来的旧书垫着。
最上面那本的书名他认得,《论信仰的十二种分类》,作者是卡昂佛尔的某位求知者,出版于十九年前,国王还在的时候,当时这本书的风评很差,按理来说这本书即将被下架,不过很凑巧,那个时候,战争开始了。
他把手套摘下,整齐地放在桌角,如同一枚精致的钟表被随手搁在废墟里。
雅克的午饭很简单。
一碗扁豆浓汤,用缺了口的陶碗盛着,汤面上浮着几片看不清颜色的菜叶,油脂在冷却的过程中凝成细小的白点,除此之外还有一块黑麦面包,边缘烤得焦硬,掰开的时候会发出类似掰断枯枝的声响,最后是半杯兑了水的葡萄酒,带着一股酸涩的气味。
就这样吧。
雅克用勺子搅动浓汤,看着那些豆子在浑浊的液体中翻滚。
“您吃得可真少。”
说话的是这间露天食摊的主人,一个腰上围着油渍斑斑围裙的女人,她的脸被厨房的烟熏得发黄,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在说话的时候,她正端着一锅新的浓汤从雅克身边走过,锅底的炭灰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也不用吃太多。”雅克说,“如果饿了到时候再吃点新的就是了。”
“吃不下?这段时间确实有不少人这样。”女人把锅架在石头垒成的灶台上,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先是吃不下饭,然后是睡不着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女人耸了耸肩,“他们只是过来吃顿饭而已,我怎么知道后面会出现什么状况?”
她用那种亮得过分的眼睛看了雅克一眼,然后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一个沉默的男人,面前摆着一碗和雅克一样的浓汤,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雅克掰下一块面包,浸入汤中。
面包在接触汤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看着那块面包慢慢沉入汤底,油脂和水分在断裂的气孔中交换位置,暗红色的汤汁沿着面包的边缘往上爬。
他的手指按在面包上,指尖感受到的温热突然变了质地。
——拉芙兰,残骸地带。
不是汤汁的黏腻,这应该是另一种温热而稠厚的液体,手指在往下按的时候遇到了阻力,某种纤维质的东西在指腹下断裂,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某种液体从裂缝中涌出,漫过他的指节,沿着手背的纹路往下淌。
雅克·奥芬巴赫的视线向下移动。
手腕,前臂,手肘,然后是袖口,白衬衫的袖口已经被浸透了,布料紧贴着皮肤,展现出底下肌肉和骨骼的轮廓,再往远处,是一条弯曲的手臂,以不该存在的角度扭曲着,像被折叠起来的纸张。
而往下,手臂的末端,手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灰褐色的污垢。
那个人躺在地上。
更准确地说,那个人的一部分躺在地上。
其余的部分散落在周围几米的范围内,一个精致而脆弱的什么东西,被人从高处抛下,碎片溅射到四面八方,但那些死物不会流血,而这些东西正在流着,暗红色的液体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来,渗进残骸地带的泥土里。
这种颜色和雨水、污水、牲畜的粪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分辨的、浑浊的棕色。
不过这个人的脸部还算是完整的,这大概是唯一的仁慈,这个人的脸部超上,仰面躺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上,眼睛半闭着,瞳孔已经扩散成一片死寂的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被血浸红的牙齿,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弧度。
这张脸雅克认得,这是他亲眼见过的脸,这个人也是被他亲手记录下来的新闻,至于这个人死于什么?当然是因为脑子,他的脑子被挖走了。
雅克俯下身,借着某处的微光,他能够清楚地看见那个人头部侧面的不规则的破洞,伤口的侧面还有一点黑色,被高温灼烧过?还是确实是被某种东西吃掉了一部分?总而言之,里面什么都没有。
血已经流干了。
雅克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他的膝盖在这几秒的弯曲中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任何东西。
【Un cadeau dynastique 霍夫曼的旧闻】
新闻没有发生在雅克吃午饭的这个时刻,它发生在前两天,名为皮埃尔·弗朗索瓦·梅尚的男人被发现死在这里,而也是在那个时候,雅克以‘记者’的身份记录下了这一切,那时候的雾气还没有现在这么浓郁,肉烛的光晕呈现一种刚从火焰中获得生命的淡黄色,带着微微的跳动。
一条狭窄的巷子。
两侧的墙壁用不同时代的材料拼凑而成,十八年前战争后补上的灰砖,砖与石之间的缝隙用某种发黑的水泥胡乱填塞,这是伤口上粗糙的缝合线,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封死的墙,墙面上有一扇被砖头砌死的窗户,窗框的木料已经腐朽,露出里面的木质。
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这是‘今日’的新闻。
他正在重现那一日自己所记录下来的内容,审判庭……这个死者的死亡原因是‘审判庭’,审判庭将皮埃尔脑海之中的记忆全部挖了出来,这也导致了皮埃尔的大脑被搅碎……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不只是搅动。
这个大脑之中的东西已经全部被挖走了,包括大脑之中蕴含的信息等一切内容,都已经被某一个东西挖走了,所以,从现在这个空荡的大脑之中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但是。
但是这一具尸体呈现出来的‘模样’和他记录下来的新闻有许多不同之处,比如尸体本身,在他亲眼所见的时候,这一具尸体大体还是完整的,但是在这一个新闻之中,这一具尸体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或许这也是‘轻质赎罪卷’的效果?
不太可能。
轻质赎罪卷只是那些人用来挖掘记忆本身的工具,它不应该具备其他的效果,而‘霍夫曼的旧闻’又执着于复现被记录下来的新闻,它可不会在什么奇怪的地方进行纠正,换句话说,雅克现在所看见的景象,可能才是当时真正的模样。
……不一定。
“时间。”雅克自言自语,“时间对不上——他是被‘切分’之后再‘缝合’起来的。”
这就是在当时无法看见的内容,只有被记录下来之后,才会得以窥见某种真实,这一具尸体被切分过,正如他现在所见到的一样,不只是为了从大脑之中挖掘出什么东西,就连除去大脑本身以外的部分也被执行过某种行为。
审判庭。
他再一次重复了这个东西,奥涅尔佛的审判庭。
审判庭的人切分了皮埃尔的身体,他们迫不及待地需要从皮埃尔的身上找到什么东西,某一个对于审判庭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所以,出现问题的是‘时间’,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上一次感受到这样子的变化,是在卡昂佛尔,那个被沉入水中的城市。
同样的感觉。
在那段时间出现的那个,能够在不同的数日之中不断变化的馈赠,被某个人带到了这个地方,从面积上来说,卡昂佛尔的大小比奥涅尔佛大一些,但又没有残骸地带这样跨越这么长的宽度,换而言之,如果这一个馈赠是在‘这里’被使用的,那么,它一定会波及到一部分的残骸地带,和一部分的奥涅尔佛。
这样就能够解释很多事情了。
这一次得到了这一份馈赠的人并不是卡昂佛尔那位存在的信徒,因此,那个人不了解这个馈赠,也不熟悉这个馈赠,这也是为什么此时呈现出来的内容这么混乱,这一具尸体的切分和缝合,除此之外,在别的地方或许也会出现不同的变化。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他知道那个馈赠的效果——在合适的时候,结果可以出现在过程之前。
如果在现在引导一个可能性的结果去往奥涅尔佛,更具体一些,制造一个可能会影响奥涅尔佛的审判庭的‘事情’,在这个馈赠的影响下,这个结果就会在行动完成之前出现,甚至,可能在他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结果本身已经开始产生效果了。
【Un cadeau dynastique 霍夫曼的旧闻】
雅克眨了眨眼,眼前的场景晃动了一下,边缘开始模糊,颜色开始褪去,那些暗红色、棕褐色、暖金色都变得稀薄。
他坐在食摊的木桌旁,面包还在下沉。
汤面上的油脂已经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把那块浸透的面包裹在中间,他的手指按在面包上,指腹的触感是温热的、黏腻的,那是属于碗里的汤的触感。
只是汤。
“……先生?”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雅克慢慢地将手从汤碗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汤汁,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赭石和褐土之间的颜色,他拿起餐巾,仔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用亚麻布擦掉那些液体和气味。
“您还好吗?”女人走近了一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雅克说,“只是想起了些什么。”
他将餐巾折叠好,重新放在桌角,端起那半杯兑水的葡萄酒抿了一口,酒液确实酸涩,带着一股橡木桶使用过多次后才能沾染上的陈旧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