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诚的信徒会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给天使,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献祭本身是需要条件的,首先,这一个祈祷需要被天使聆听到,然后,亲口说出对自身的舍弃,人是怕死的,献祭自身也就是否决了自己作为人活着的痕迹,在献祭之后并不一定会死亡,毕竟,这只是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天使’而已。
至于天使想要用这一份存在做什么,这就是天使的事情了。
它说,如果你按照既定轨迹行走,结局并不会成为现在这样。
——拉芙兰,奥涅尔佛,教堂。
教堂里面很安静,今天不是祈祷的日子,所以这里没有什么人,放眼看过去,只有一位老妇人坐在椅子上读着什么东西,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东西,老妇人抬起头,将自己的目光投向角落。
——但很可惜,你在本应该位于‘过程’的时间里,踏足了‘结果’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年纪大了,所以耳朵总会听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又垂下头,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手中的书本……
“叮。”
先是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然后是一切的声音都出现了,教堂的地面在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之中崩塌,一种炽热的光芒如流水一般涌出,卷起长椅,将那个告解室和旁边的事物全部拨开。
接下来是轰鸣,一种暴力的声音,教堂的地面崩塌了一部分,但同样的,第一层的肉烛光泽得以流入到地下。
而地下的那份光芒从崩塌的地面裂缝中喷薄而出,那一种炽热而带着灼烧感的光将询问人从地面上拉回到地下,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脊椎骨和墙壁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呻吟。
该死的……
但他还活着。
他看不见别的东西,各种光泽在他的眼中交织,他还能够看见教堂的轮廓——很好,到了第一层,那就是在天使们的注视下了。
砰。
紧接着,十字架构筑出来的框架也从那个破口之中涌出,在一瞬间撞在了教堂的天花板上,然后朝着另外几个方向蔓延。
“泰奥多尔!”询问人立马意识到了是谁在这里,“帮我拦住它!”
至于泰奥多尔在此时使用恩泽到底算不算是违规,这已经不重要了,信仰失格的处理优先于其他的一切,他需要泰奥多尔帮他拖延一点时间,这个异端对于‘温度’的控制实在是过于可怕,明明最开始还是那种濒临死亡的冰冷,现在却又是一种足以灼烧灵魂的热。
泰奥多尔,是的,在跟随着框架奔跑之后,泰奥多尔也来到了楼梯的位置,而在询问人强行破坏掉地下和第一层的连接处之后,泰奥多尔也得以从那一片炽热之中脱离。
“——异端。”泰奥多尔的声音在他的身旁响起,“它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虽然嘴上说着话语,但泰奥多尔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那些十字架重新拼凑,将‘它’行走上来的步伐强行阻碍在这里。
“能够判断吗?”在完成了这个动作之后,泰奥多尔问。
“不能。”询问人说,“不符合任何一个判断标准,是来自于‘海上’的。”
一般来说,信仰‘异端’的人,和‘异端’本身都是能够找到对应的名字,但是,现在这个并不一样……至少和他所了解的不一样,切茜娅?不是……路西菲尔?也不是,普拉、撒斯姆、亚伯罕、帛曳、番尼、贲薨……这些名字都对不上,这不是‘拉芙兰之中’的一段。
它来自于拉芙兰之外。
“只是一个代行。”询问人接着说,“如果涉及到一点本源,我们早就死了。”
“我感受到炽热,在刚才离开之后我遇到的异样是炽热,在地下负一层感受到极为疼痛的光泽,像是灼烧一样。”
“那我和你相反,它在剥夺我身上的温度。”
“除此之外呢?”
“还有一些类似于幻觉的东西。”询问人说,“我看到了一堆手指。”
“手指。”泰奥多尔重复了一遍。
“对。”
“……两个异端?”
“有可能。”询问人说,“但目前我只看到了一个,把它按住,再撑一下。”
——对话。
对话是必要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进行的‘对白’,往往能够将这个人的思想和意识拉回到人的这一侧,补充理智,重塑思想,刚才亲眼目睹‘它’的存在该询问人的意识造成了强烈的冲击,现在和泰奥多尔的对话,让他的思想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躯壳之中。
叮。
那些十字架的框架褪去了色彩,某种极致的寒冷将它们的表层凝结上了冰,它们变得极为脆弱,然后,裂痕出现在了十字架的身上。
然后碎裂。
“其他人呢?”泰奥多尔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抖动,“其他人都跑哪里去了?!”
“不知道。”
属于‘真理序列’的纹路覆盖在十字架上,讲那些破碎的部分再一次连接起来,将十字架的碎片搭建成一个新的屏障,牢牢覆盖在了破口之中。
询问人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其他人去了什么地方,如果那些手指确实属于他所认识的那些人,那么,那些人极大可能已经死了……死亡,在悄无声息之中死去,这个异端是在什么时候‘完成’这件事的?过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在过程出现之前,结果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不知道。
“好了——”他猛然举起手中的银质钝器,“我所信仰的天使啊,请将这些异端驱逐出去!”
天花板上的彩绘玻璃发出耀眼的光泽,某种强烈的目光径直坠落,砸在了地面上,没入到地面之中。
——于是信仰如浪潮一般涌来。
——它们是潮水,在圣山上流淌,蔓延过十字架,绕过每一个信徒所在之地,请于教堂之中跪下,虔诚跪下,对着天使祈祷吧,信仰会沟通天使们,然后……天使会注视虔诚的信徒,并回应他们的祈祷。
信仰的潮水涌入到破口之中,将一切试图从破口走向地面的存在压回去。
“再撑一下!”询问人咬紧牙关,在第一层,在天使的注视下,他有信心……有信心将‘那个东西’死死按在地下,“再撑一下……就好。”
——噗嗤。
恍惚之间,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的笑声。
然后,那些冰冷与炽热就消失了,它曾经在这里,但现在不在这里,整个地下一层失去了一切声音,只有真理序列和十字架不断涌入,带着天使给予的目光一同落下。
——拉芙兰,奥涅尔佛,教堂。
失踪人数统计:
安托万·杜邦、卡米耶·勒菲弗、朱利安·莫罗、克洛伊·吉拉尔、卢卡·珀蒂、马农·罗贝尔、托马斯·贝尔纳、莱亚·里夏尔、尼古拉·杜布瓦、爱玛·洛朗、雨果·西蒙、克拉拉·米歇尔、路易·迪朗、朱丽叶特·勒鲁瓦、马蒂斯·鲁、佐薇·富尼耶、拉斐尔·戈蒂埃、伊内斯·贝尔特朗、阿蒂尔·佩尔蒂埃、路易丝·莫兰、加布里埃尔·丰丹、爱丽丝·舍瓦利耶、马克西姆·鲁瓦耶、埃莉斯·巴尔……
在信仰失格事件发生的过程中,除去询问人和泰奥多尔之外的所有人——所有的审判庭成员,全部失踪,共计三十二人。
这是自王朝落幕之后影响最严重的一次信仰失格事件。
但是……很奇怪。
这一次信仰失格波及范围极小,影响范围极小,甚至没有离开教堂的范围,只存在于教堂的地下一层,唯一的问题就是,在它爆发的这个时间里,在地下一层的人‘太多了’,三十四个人,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人。
询问人在地下一层寻找了很久,都没有再找到那些手指,那些本应该还留在地面上的手指与目光,在现在都消失不见,而地下墙壁上的那些刻痕,那些被恩泽和异端破坏过的地方又变得完好无损,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但是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过程和结果,依旧是过程和结果,如果说他经历过的这一切都属于‘结果’,那么,现在又是回到了过程的部分,那个异端并没有死亡,他只是回到了还没有来到这里的阶段,这一次的信仰失格并没有结束,正相反,这是一个警告,告诉他,接下来的奥涅尔佛,将会有一个异端……甚至是两个异端到来。
等到了那个时候,奥涅尔佛就不安全了。
“成功了吗?”泰奥多尔问。
三十二个人失踪,失踪并不代表死亡,然而这些人就这么消失了,在整个地下一层都找不到他们的痕迹,所以,失踪,就用失踪这个词汇来描述吧。
“只能算是暂时安全了。”询问人看向泰奥多尔,“这和你们那次出行看见的‘门’有关系……大主教肯定会召集人手,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不,明天,极大可能明天就出发,一部分人去检查你们之前所见的门,另一部分的人……”
“全城戒严。”大主教说。
他们坐在长椅上,泰奥多尔就坐在询问人的左侧,另外的几张长椅上坐着其余的审判庭成员,在这一次信仰失格之中,那些人都非常‘凑巧’地不在地下一层,而将这些人聚集起来,只花了大约五分钟。
五分钟的时间,审判庭的人再一次集合起来。
“上一次出行的队伍只剩下你了,泰奥多尔。”大主教站在高台上,目光垂下,落在泰奥多尔的身上,“他们都在接受‘询问’,但现在只剩下你了,你是最重要的一环,在整理好新的出行队伍之后,你负责带领他们去到目标地点。”
大主教停顿了一下。
“然后,杀死异端。”
泰奥多尔站起身,对着大主教比了一个虔诚的手势。
“我明白。”他说,“以我所信仰的天使发誓。”
于是,在从奥涅尔佛之外回来的第二天,新的出行队整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