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两边是各种被时间揉碎又被人们勉强拼凑起来的建筑,有的用木板和铁皮补上了十几年前被炸穿的墙,有的干脆放弃了修复,任由断壁残垣裸露在雾气中,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粗野。
偶尔有行人从对面走来,低着头,脚步比常人快上了不少,没有人看他们,也没有人说话,残骸地带的白昼就是这样,绝大多数情况下,在脱离了交流之后,这里安静得就像一场葬礼的间隙,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场哀悼随时可能开始,但没有人知道为谁。
蒂塞朗走得很不舒服。
路确实不平,坑坑洼洼的石板被车轮碾得支离破碎,每一脚踩下去都要先试探一下虚实,蒂塞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太像是某一种具体的目光,用蒂塞朗的感受来说,那应该是一种更弥散的、像雾一样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的被注视感。
——你不是我们,
他想起昨天那个人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
——这是不同的。
——不可以,不能,无法,绝对禁止。
那些话不是具体到某个人的意志,蒂塞朗越来越确定这一点,这些话更像是一种集体的意志,让他不禁想到了某一个异端的名字。
玛伊雅弥。
这个异端像一棵看不见的树的根系,穿透了每一个的大脑,而这里的本地人,那些长年累月生活在这片没有名字的土地上的人,他们已经变成了这棵树的枝叶,和异端不太一样,这里的人具备正常人的一切生理活动,然而,在触及到某种更加重要的东西的时候,又会忽然变成一具被什么东西操控的提线木偶。
而他也记得,在昨天提到玛伊雅弥的时候,拉瓦所展现出来的一样,即便只是很短的时间,蒂塞朗都感受到了从拉瓦身上传来的那种情绪,那是憎恶、怨恨等一系列负面情绪融合起来的东西。
……玛伊雅弥,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海边、玛伊雅弥……这些和拉瓦有关的词汇汇聚起来,蒂塞朗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想到了一个东西。
乌伦比尔。
在前段时间的信仰失格记录中,和玛伊雅弥有关的海边小城……乌伦比尔,拉瓦或许就是在那一次信仰失格之中……
“蒂塞朗。”
拉瓦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嗯。”蒂塞朗应了一声。
“我们被跟着。”
蒂塞朗没有回头,他控制住自己脖子上的肌肉,不让它产生任何转动的冲动。
“确定?”蒂塞朗声音压得比拉瓦更低。
“从出门开始后出现的,是换着来的,现在是第三个人……第一个跟了三个路口,换成第二个,现在是第三个。”
蒂塞朗的后背开始发凉,他那一张被伪装之后的脸差点无法控制住情绪,他的衬衫的后领贴在皮肤上,布料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湿润的区域在雾气中散发出一种比体温略低的热量。
“是审判庭?”没有等蒂塞朗说话,拉瓦就继续问道。
“不应该。”蒂塞朗说,“时间对不上。”
“那就是本地人。”拉瓦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
“……他们跟着我们干什么?”拉瓦接着问。
蒂塞朗的步子加快了一些,但没有快到会引起注意的程度,拉瓦也赶忙跟上去,两个人的距离从三步缩短,最后并肩走在了一起。
“不知道,我先问一下……他们的外貌是什么样子的?”
前面是一个路口。
“看不见。”
“看不见?”
“低着头,看不清脸。”拉瓦跟着蒂塞朗走路的速度迈步,“离我们有很长一段距离……但肯定是在跟着我们,除非他们的目的和我们一样。”
——一样的目的地。
那就是奥涅尔佛。
这显然不太可能,想要去奥涅尔佛就需要有‘邀请函’,而现在门又关上了,这个信息又不是什么秘密,肯定有很多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知晓了门已经关上,那人就没有必要靠近,因为他们无法进入……不,不一定,人拥有‘好奇心’,这种好奇心也有可能驱使着他们去往那关上的门旁。
然后是一条更宽的街道,两侧有零散的摊位,是蒂塞朗来过的那个小集市,左边是一条窄巷,通往一片更密集的居住区,看过去,建筑比这里更破旧,那些植被的密度也更低,右边是一条通往不知道什么方向的路,更空旷,两侧几乎没有建筑,只有一些被战争削平后留下的空地,长满了杂草。
“那就按计划继续。”蒂塞朗说,“我们只是靠近那边,没有做别的事情。”
拉瓦的鱼叉被伪装成了一个‘工具’,长柄状的工具太多了,铲子、叉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种长柄状的工具虽然不常见,但也不会有鱼叉这么明显,拉瓦将这个伪装后的鱼叉背在身后,配合他已经被改变过的面容,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夫。
而蒂塞朗的面庞则是变得更加消瘦,看着几天没有吃过一顿好饭的模样,虽然他也确实经历过这样子的生活,再配上他那有些踉跄的步伐,两人并排走在一起,咋一眼看过去都让人忍不住产生一种怜悯。
不知道面容上的伪装,这一份‘馈赠’改变了他们的声音和动作,就连那隐隐约约的气质都和先前不同,通过将‘玛伊雅弥’的信徒的源制作出来的馈赠,在现在发挥出了本应有的作用,遮盖面容,遮盖痕迹,将一个人的外在体现用另一层事物掩盖。
“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要到‘空地’了。”
蒂塞朗所说的空地,自然就是残骸地带到奥涅尔佛的门之间的这一段地方,正如之前所说,残骸地带围绕在奥涅尔佛之外,但它们在这个位置并不是紧密贴合,在残骸地带的居住区域和奥涅尔佛的门之间,还有一小段荒凉的地带。
不算长,走过去可能就数百米的距离,在平日里,这段时间早就足够让守在门前的守卫看见人的到来,今天不会,至少今天不会,门还是关着的。
——拉芙兰,奥涅尔佛。
雅克翻看着残骸地带的地图,说是地图,其实也只是一种非常粗略的示意,纯靠简笔画一般的线条和文字,残骸地带还是太杂乱了,杂乱到根本没有办法通过一种比较好的方式将这里描绘出来,每一天这里都有可能出现新的变化,如果一个新的房子的轮廓被搭建出来,或者一个早就已经老旧的建筑物自然崩塌。
残骸地带一直都在被某种东西控制着。
这是雅克现在所知道的东西。
不,不只是残骸地带,奥涅尔佛也是如此,存在于这两个地方的‘目光’从未离去,以及,奥涅尔佛每天晚上必然出现的‘清理’,这些都在从某一个方向上维持着两个地方的平衡,按理来说,虽然残骸地带受到的战争波及很大,但绝对不会大到十八年还是这个样子,唯一的可能就是,残骸地带的‘修缮’被通过某种方式拖慢了。
奥涅尔佛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
门当然要开着的,如果门都关上了,奥涅尔佛和外面的世界就没有任何关联了,那扇门存在的意义就是联通,就是让那些持有邀请函的人能够从残骸地带的泥泞和雾气中走出来,踏上中央区平整的石板路,走进一个建筑更完整……更加靠近白帆的世界。
雅克站在奥涅尔佛一侧的街道拐角,他的手中仍然拿着自己作为‘记者’的笔记本,他的位置选得很巧妙,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那扇门的全貌,那扇门看着很普通,和凯旋门、螺旋门之类的门扉有着很大的不同,普通——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作为奥涅尔佛和外界的联通方式,门本身应该是敞开的,奥涅尔佛的人可以将来访者拦在门外,但是门本身应该是敞开的,只有门在敞开的时候,奥涅尔佛才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存在。
如果它完全独立,那奥涅尔佛‘里面’的东西就出不来,‘外面’的东西也无法进入。
现在的时间是……正午,距离夜晚的到来还有十二个小时,如果在十二个小时之后门仍然关闭,那么……等到更新的时间到来,奥涅尔佛又会发生什么?
雅克不太想等。
说实话,十二个小时其实并不算太久,但现在,一八八八年已经快要过去了,第十八年快要结束了,而今年就是最后一年……他闭上眼睛,呼吸,然后呼吸,继续呼吸,睁开眼,是啊,已经第十八年了。
故事的开始源自于王权的崩塌,而新的开始源于一八八八年的秋天,在遥远的海上,秋天已经快要过去了,九月份……九月底开始的秋天,在十二月底就会结束,当冬天到来的时候,拉芙兰就会迎来一八八九年。
在一八八九年到来之前,故事就要结束。
在他的目光之中,远处有人正在走动。
拉瓦,还有蒂塞朗,雅克认识那两个人,更具体地说,是‘霍夫曼的旧闻’认识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在昨天和马克斯造成的破坏并不大,然而,哪怕只是非常微小的痕迹,也已经被雅克记录在了霍夫曼的旧闻之中。
今天……在十二个小时之内,一切都会步入正轨。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