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雨坠雾之城·正三十·负零点二五】
“——艾克托尔?”
不,这不是艾克托尔,西多妮想着,虽然这个人的外貌、身材之类的东西都和艾克托尔很像,但这不是艾克托尔,这不是出于某种理性的判断,只是最为纯粹的……否认,在看见这个人的时候,西多妮就是这么想的。
这不可能是艾克托尔。
因为……如果这个人是艾克托尔,她就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了。
——拉芙兰,奥涅尔佛。
让我们把时间退回到五分钟前,不,十分钟前,也就是普罗斯佩将西多妮推入到建筑物之中的时候,在那之后,那个躲藏在间隙之中的怪物变成了某种更加庞大的东西,然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离开了‘这里’。
“真是……真是恐怖。”西多妮深吸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吐出,“刚才那个东西……就是跨越了‘界限’的东西对吗?”
“是。”普罗斯佩仍然是那言简意赅的模样,“但是,它被,雾气,污染了。”
“所以它……变成了异端。”
西多妮知道那个怪物朝着什么地方移动,教堂,不过那个怪物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不是继续停留在这里就好。
在得到喘息的机会之后,她才开始继续自己中断的思考。
——那个怪物最开始的目标是自己,而普罗斯佩似乎也在某个时刻被那个东西注意到过,而属于西多妮自己的,那唯一的东西,唯一特殊的地方。
门票。
这是西多妮从海上弄来的东西,也是她唯一一个期望,拥有那个东西,她才能够迈出自己需要的那一步。
“……普罗斯佩。”西多妮沉默了一下,或许是觉得这种询问并不真诚,她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到了普罗斯佩的脸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她们在某个建筑物之中,说是某个建筑物,是因为找不到一个具体的词汇描述它,这个建筑和绝大多居民建筑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没有人在里面而已,那警报声的出现让人们都去往了最近的建筑物,而这一个建筑物,正好就属于没有被选中的那部分。
“……骑士为什么会被骂做余孽?”
西多妮这样问道。
“在王朝落幕之前,骑士是国王的拥簇者,但他们做的不一直都是维护正义的事情吗?保护平民,抵抗外敌,杀死异端,拯救无辜者,我在成为骑士之前的时候听过很多他们的故事,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实际上是什么样,但为什么,人的转变会这么快?”
她停顿了一下。
“仅仅只是因为骑士是国王的拥簇吗?为什么要按照他们的信仰来分辨他们的从属?那些人或多或少都被骑士帮助过……但他们就在短短数天内改变了自己的认知。”西多妮的语速越来越快,“我因为这样的疑惑,信仰了我所信仰的天使。”
“我的信仰是‘星辰,求知与渺小’,但能够给予我可能性的城市已经沉默了,普罗斯佩,我找到了自己的第一条定律,可直到现在,我反而感觉到奇怪。”
“……我对中央区一直有一种向往,我觉得如果来到中央区,一定能够找到某个可能性,就是我所说的……往前迈步的可能性,但如果那些跨越了界限的人都是这种模样,那我觉得……维持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
——或者。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想问的,普罗斯佩,你就当我在发牢骚吧。”
——或者用‘那个东西’。
从海上偷来的门票。
偷窃,偷窃这个行为当然不符合一个骑士的行事准则,可这也是当时的唯一解,一个从拉芙兰之外的地方来到这里的可能性,这对于西多妮来说,就是一个她所渴求的本能,但是她的能力还不足以解析那个东西,她只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那是名为虚荣的门票,她将这个东西的名字和这个东西都托付给了艾克托尔,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东西应该还保存在那个教堂里面。
而她……她的目的就是寻找进入中央区的可能性。
最开始的目标是卡昂佛尔,求知者的城市或许能够拥有的什么方法,在卡昂佛尔沉没之后,她渴求的便是中央区所拥有的‘智慧’,直到现在。
中央区和外面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叮。
忽然,四周的景色荡漾了一样,另一个重叠的景色正在替代它。
——叮,变化被中止了。
“……日历?”西多妮的面色一变,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但是……但是‘那个东西’为什么会现在这里?卡昂佛尔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那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奥涅尔佛?
“同一,个,恩泽。”一旁的普罗斯佩开口,“但,不是,同一,个人。”
裙摆上的纸张散落,化作一面拼凑起来的屏障,四周的景色再次出现变化,但这种变化在某一个节点卡住了,在已经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强行阻拦‘非自然’的干涉,这就是普罗斯佩正在做的事情。
……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和卡昂佛尔的是同一个东西的话,她们是无法阻拦时间上的跳跃的,但显然,现在拥有这个东西的人并不是之前那位信徒,这是另一个人。
这是另一个存在。
“但,方向,不对。”
“西多妮,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
普罗斯佩的手指一直在摩擦连衣裙的叠纸,那些纸张在裙子上泛起涟漪,属于乱序日历表的力量在触碰到折叠的纸张的时候就被荡漾开,更具体地说,就是纸张里面包裹的‘物体’被干涉了,替代了她们被改变的时间。
她们仍然停留在原地,但时不时会有新的东西被转移到这里。
“真神奇啊……和之前不一样呢。”西多妮看着那不断变化的景色,而她们两人却仍然停留在原地,“我记得之前的时候是地址时间之类的东西都变了,现在……怎么说呢……真神奇啊。”
咔嚓。
或许是每一个人都躲藏在建筑物之中的缘故,人们没有出现太多位置的变化,即便乱序日历本仍然在产生作用,但实际上,因为没有人在移动,所以,变化只体现在了某些窗外景色上的轻微不同。
叮。
直到某一个东西出现。
那是一个被钉在架子上的男人,他的头颅垂下,血液早已经干涸,他出现在街道上,在出现的那一刻,架子不受控制地倒下。
那是艾克托尔。
于是,让我们将目光拉回到现在,在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西多妮就是这样想的,那不是艾克托尔,虽然那个人的外貌、身材之类的东西都和艾克托尔很像,但那不是艾克托尔,那绝对不是艾克托尔。
艾克托尔应该在布里墨克才对。
那绝对不是艾克托尔。
“那是什么。”但她口中说出来的内容却和自己想的不同,“……那是什么东西?”
叮。
“那是,后面会,发生,的事情。”普罗斯佩的目光同样看着那出现又消失的东西,“那个,人是,你认,识的,朋友?”
“……我不确定。”西多妮说,“我希望不是。”
不,不只是希望,她恳求那不是艾克托尔,并非是处于艾克托尔替她保管着什么,只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害怕,艾克托尔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不……去除掉普罗斯佩,艾克托尔就成了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而且,那是她对于平凡的寄托。
至少,哪怕最终没有得到她所渴求的那个答案,最终,她也能够回到‘这里’,回到布里墨克,甚至是更加靠近海洋的地方,然后耗费更久的时间去探寻那些可能性。
可如果那个人是艾克托尔——
“普罗斯佩……你能不能确认那个人是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我做,不到。”
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必须去看看。”西多妮说,“刚才是发生在‘之后’的事情,对吗?”
不需要回答。
如果那确实是发生在之后的事情,那就代表着,此时那个东西还没有到来,一切都还有改变的机会,拥有日历表的人并不是卡昂佛尔的那个异端,学艺不精也好……适配性不足也好……西多妮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一切都还有机会。
“外面,不安,全。”
“但我不能待在这里。”
她不能。
“艾克托尔……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普罗斯佩,所以我不能够赌。”她握紧手中那把骑士长剑,“我不会要求你和我一起……我必须去看看。”
她朝着窗户迈进一步——
叮。
又是一次变化,在失去了叠纸的庇佑之后,西多妮站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仍然是奥涅尔佛内,但不是她来过的地方,就在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她记得那个男人。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布里墨克,她在教堂之中,把那个从海上窃取而来的东西亲手交给了他,而现在,在许久的时间之后,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副面孔。
“艾克托尔!”她高喊道。
男人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是不可置信的声音。
“……西多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