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雨坠雾之城·正一百零二·负二十四】
船长高呼着话语,于是,船员们跟随着船长的命令一起动了起来,第一位船员抓住了它的肢体,第二位船员用棍子支撑起了整个口腔,第三位船员抓住了桅杆,那些在流淌的雾气上站起来的个体,便是拉瓦的恩泽呼唤出来的‘人’。
这是属于他的船员。
“——这是谁?”那个东西这么问道,“玛伊雅弥?不——你只是模仿了祂的构造,你只是模仿了祂最浅显易懂的部分,你没有自己的创造力,所以你才会成为现在这副模样,没关系,没关系,等我拥有了你——”
口腔再次咬下,它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位置被乱序日历表放回到了‘之前’,它熟悉番尼,它自然知道番尼所代表的东西和权能是什么模样,即便过程能够被一次又一次打乱,但归根结底,此时的结果是它的咬下,至于这个咬下是出现在现在,还是被移动到后来,这都无所谓,因此,咬下这个行为是固定的。
在开始和结束是确定的情况下,过程会发生什么根本无所谓。
但显然,船员的出现是一个新的变化。
乱序日历表是基于‘现实、过去和将来’为结构进行布置的,而拉瓦既不是番尼的信徒,也不拥有番尼的注视,事实上,掌握在拉瓦手中的‘乱序日历表’并没有曾经的它那么强大,它只是改变了短暂的时刻内的顺序,而不是如之前那样以‘天’作为单位进行调整。
这也就导致了,当属于拉瓦的这一份恩泽——‘迷雾、鱼叉与探戈’制造出变化的时候,乱系日历表内的某种结果就会进行相应的调整。
在调整之前,这里的固定角色只有‘口’和‘拉瓦’,然而,在调整之后,场内出现了新的角色,即是属于拉瓦的‘船员’,而口的啃食被固定为某个人形个体,在船员出现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被啃食的角色不被锁定在拉瓦的身上。
在口腔咬下的时候——它品尝到了熟悉的味道。
这一次,它实实在在咬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那个东西就被它咬碎了,化作流淌的雾没入它的身体之中。
——恶心。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反胃,作为异端,它对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非自然有着天然的厌恶,即便是拉瓦,它的想法也是啃食之后转为自己的信徒,然而这个东西不一样,它刚才啃食到的东西不是活着的,也不具备被扭曲为信徒的可能性,那就是通过非自然拼凑出来的某种概念,一种名为船员的概念。
这一次,不需要乱序日历表。
那一瞬间的恶心让它的动作顿了一下,正是这样子的停顿,让鱼叉有了可乘之机,那鱼叉径直刺入到它的躯壳里,尖锐而锋利的钩子勾勒住了它的某个部分,那是‘内在’的某个部分,疼痛随之而来。
然后,是拉起。
在捕获到‘目标’的概念之后,鱼叉就开始拉叉,按理来说,凭借它的力量,将鱼叉本身带起并非难事,在之前的几次,它都是这样通过纯粹的力量咬下的,然而这次不一样了,当它再次拉扯这一根鱼叉的时候,那系在鱼叉上的绳索绷紧了。
绳索的末端系在了船上。
船,姑且把拉瓦这一份力量的东西称为船,毕竟不论是船员还是别的什么,都是船的一部分,现在,这条船依旧处于‘不可见’的状态,毕竟这条船也没有实质,只是某种被赋予了概念的东西,这就足够了,将绳索的末端系在船上,这一次,它需要拖动的,是整一条船。
而它不可能拖动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船只。
这就是变量。
乱序日历表正在重新挂定开始和结束,既然‘它’啃食某个‘人形’的东西这件事已经达成,那么,自那一个船员重新变成雾气开始,就是新的起点,而下一个收束起来的终点,暂且就划定在……它的口腔被撕扯下来的时候吧。
毕竟,鱼叉已经没入其中了。
拉瓦死死抓着某个只有自己的想象力才能够感受到的事物,他还记得,在自己曾经刚上捕鱼船的时候,船长让他尝试了一些船上的东西,包括船舵。
对于那个时候的拉瓦而言,那是一种庞大而无法对抗的东西,即便是在再怎么平静的海上,那些浪也如恶鬼一样扑腾,而想要在那样子的情况下抓紧船舵,需要的可不只是纯粹的蛮力,他还需要顺应着海的流向。
人是对抗不了海的。
船也一样。
在海浪拍打过来的时候,就需要顺着浪的方向,除非是杨帆的时候,当帆铺开的时候,风就会吹气,带着船迎着海浪撞去,撞开那些泛着白色的浪花,航去更远的地方。
“——这不对!”
它闭合口腔,虽然这没有什么用,船正朝着它的相反方向驶去,那个男人的手中抓紧船舵,口腔之中的鱼叉死死勾着口腔,不论怎么挣扎,那鱼叉都嵌在里面,没有半点移动,这个鱼叉已经被赋予了概念,这个寄宿在那个男人身上的东西,将一份恩泽给予了那个男人。
“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它们不应该会这么顺应着你,番尼也好,玛伊雅弥也好,还有你——还有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也好,它们不应该这么帮助你,这不符合我们的‘善’,也不符合‘恶’,它们根本没有在此时帮助你的理由——”
帮助并非要实质体现在某些具体的助力上,事实上,乱序日历表属于番尼,而那些船员似乎又是玛伊雅弥的体现,按理来说,当拉瓦使用这两个东西并且没有被约束的时候,就代表了这两位异端默认了拉瓦这种略显亵渎的行为。
——为什么?
它确实不能够理解,如果不是自己信徒的存在使用了自己的馈赠,它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收回或者夺回,但……这一切显然已经脱离了某种控制。
天平在这一刻开始倾斜。
“这就是我选择他的理由。”那控制着拉瓦嘴部的东西再一次带动了拉瓦的口腔,让他的喉咙发出了声音,“你看,这不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结果吗?至于你说为什么玛伊雅弥和番尼会允许……那自然是我们达成了某种合作,事实上,在乌伦比尔之后,我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只有他,或许会很难做到某些事情。”
但是。
“但如果有一些参与者就不同了。”拉瓦抓紧船舵,让鱼叉不断拖行着那个存在,“既然你能够和奥涅尔佛的主教达成合作,那么我和别的东西达成合作也是正常的,你刚才吃下了多少人?三十个?四十个?数不清了吧——这些人占据的都是奥涅尔佛的名额,而就在外面,想要来到这座城市的人远比这个数字要多啊……”
——拉芙兰,奥涅尔佛外,残骸地带。
少年放下了手中的镜片,他从高高的屋顶上跳下,站到了地面上,身旁的男人将他扶起,两人并肩行走而在四周工作的人中,也有一部分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而被放下的工作立马就被新的人接过,确保维持这个地方运转的每一个步骤都不会中断。
个体和个体不需要交流。
不需要语言上的交流,这里只存在一个思想,以理性为核心的思想,而这种理性联系着这里的所有个体,包括现在,当某一个具体的数字出现的时候,它立马就挑选出了最合适的那些个体。
但,名额并不能够全部属于它。
想要趁着这个机会进入到奥涅尔佛的‘异端’太多了,平日里,那些天使严格把控着奥涅尔佛这个羊圈,单一的个体根本无法进入奥涅尔佛,在他们有这个想法之前,审判庭就已经找上门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奥涅尔佛减少的是‘审判庭’的成员。
现在的奥涅尔佛,就是一个已经敞开的羊圈,而且里面本用于保护羊群的牧羊犬已经被啃食,对于它们——也就是雾气中的东西而言,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人群站在一起,共同迈出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他们的每一个脚步都是一致的,在思想统一的情况下,他们的动作绝对不会影响到第二个人。
这一切都是这么恰到好处。
没有人说话。
从这个起点开始,每一步都正好卡在了周围人同样的速度上,每一步都正好踩在上一个人踩下的地方,这一群个体正在朝着门奔跑,在不会破坏个体身体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他们不会感到疲惫,当然,剧烈运动肯定会消耗体力,不过他们没有疲惫感,如果让他们一直跑下去,他们应该能够奔跑到双腿彻底丧失功能——即便这样,那些人也不会喘一口气。
——太棒了。
它这么想到。
一直停留在残骸地带果然是最好的选择,正如现在这样,当机会降临的时候,他们就是最先迈开脚步的人。
——以上。
“以上的文字,从‘残骸地带’开始,都已经被记录在了新闻里。”
雅克·奥芬巴赫如是说。
·
这是大主教最美好的一天,也是大主教最坏的一天。
好与不好不是什么极端的两个面,实际上,这种所谓的好与不好,也只是一种倾向于主观的个人看法,硬要将它用什么客观方式来评价,那应该是不太可能了,主观也好,客观也好,在此时讨论这点并不重要。
至少,从大主教的主观角度来看,今天先是最美好的一天,然后就是最坏的一天。
如果说好在哪里,那当然是他终于开始拥有了改变的可能,从一个没有恩泽的人,走到觐见天使的道路上,然后迈步,拥有成为天使的可能性,这对于他而言当然是极好的,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从头开始,三个材料也已经准备好,只需要等待今天。
而最坏的事情也在今天。
除去他自己所拥有的这一份材料,另外两个材料都脱离了控制,一个成为了异端的信徒,一个……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为什么?大主教不知道,既然有什么能够脱离预定的轨迹,那么,这就意味着某种天使都无法预见的东西出现了。
而这就是大主教所渴望的。
——他需要这个东西。
如果这个是虚荣,如果这个心情,或者说思想的名字是虚荣,那就当他是虚荣吧,他最开始的目标是踏上觐见天使的道路,后来,他的目标是成为天使,现在,他又觉得成为天使还不够,天使需要依靠信仰存在,他已经理解了这一点,所以,如果还有别的方法吗?
有。
大主教现在听不见任何东西,多好……大主教忽然觉得很好,毕竟,过去的这么多年,天使嘈杂的声音总是堵在自己的耳边,充斥着信息量和各种命令的文字灌入耳朵,一整天的没有任何平静。
现在不同了,一切都变得安静,久违的平静,似乎自己成为大主教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感受过这样子的平静了。
他已经忘记自己最开始的名字是什么了。
这不重要。
虽然过程出现了一些偏差,但不重要。
只要——
“只要最终结果仍然是确定的就好。”
手指握住了构造物,强硬地计挤入到间隙之中,属于大主教的部分正在钻研着这个名为怪物的构造,虽然这个东西已经被扭曲成了异教徒,但内在仍然是某种具备权能的事物,也就是俗称的‘源’,就算不能够直接使用,至少也是个不错的收获。
那是两个怪物。
如果是在旁人的眼中,那就是两个怪物。
只要最终的结果确定就好,不论过程是什么样都好,哪怕被转变为异端也行,成为异教徒也无所谓,最初的目的就是杀死这个东西,取走这个源,哪怕是不能够用的,过程都不用变,杀死这个东西……然后……然后……然后再去杀死那扇门。
就这样做到就好!
只要做到这样就好,只需要做到这样就好,只需要这样——
“?”
手指被搅碎了。
对了,是这样,大主教想,怎么忽然忘掉了?明明就在刚才,那些手指已经被切断了,然后变成了人的手指,大主教刚才所做的,只是将那些人的手指没入到构造物的间隙里,它听不见别的声音,它大概能够看见那个怪物的口中在说什么。
但是……说什么呢?
“听不见——我听不见——所以你什么都没说——”
大主教如野兽一般不断撕扯着那些金属的构造物,它不断让自己的手指挤压进那些间隙。
直到……直到……
直到那个怪物的事物刺入到大主教的胸腔之中。
从概念来说,大主教处于‘刚刚跨越界限’的位置,作为天使的聆听者,它的位置比这个怪物更进一步,但很可惜,大主教抹去了自己的耳朵,大主教阻断了听见天使的声音的唯一方式,它获得了平静。
同样的,它失去了天使的提醒。
咔嚓——咔嚓。
构造物粘碎了手指,那些光没有随着大主教的想法那样刺入那个构造物的躯壳,如果这个时候它还拥有自己的脸,那它的表情一定是茫然,什么——它这么想,发生了什么?它感受到属于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属于自己。
它的存在正在被剥夺。
在大主教将自己的存在挤压进那些缝隙的时候,那个怪物也在用纯粹的暴力拆解大主教的身体。
“告诉我。”怪物说,“那个东西在哪里?”
光已经不遵从大主教的命令了。
在你选择抹去耳朵的时候,我们的目光就不会再给予你,当牧羊犬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不听从主人的命令的时候,农场主也没有必要继续给这只牧羊犬吃肉,只需要换一个更加听话的就好了,在一个拥有叛逆心理的牧羊犬身上浪费时间是毫无必要的事情。
天使抛弃了大主教。
而在失去注视之后,大主教身上被赋予的非自然也就开始褪去。
他拥有了自己的平静,但也失去了因嘈杂而获得的可能性。
这就是虚荣的代价。
咔嚓——咔嚓。
手指拼凑的躯体在构造物的挤压下不断被碾断,从‘天使的构造’转变为‘人的手指’,最初的手指都是因为非自然和聚合,就连它为自己拼凑起来的天使的光环也变得暗淡,散开,它的躯体正在丧失天使的轮廓,它正在从非自然转变为……纯粹的手指结构。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那个怪物这么说,“它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杀死它。
无所谓,问不到就问不到吧,当重新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之前的努力都已经得到了回应,多好,如果能够得到某个东西那自然是好事,就算得不到也没关系。
祂应该考虑一些更加重要的事情。
比如……回到天堂。
在这之前,祂要看着祂的信徒杀死这个叫什么……大主教的东西,这好像就是那些天使们最喜欢的传话筒?好像是,不过,这个东西好像不是很喜欢天使的声音啊,不然,它为什么要摘掉自己的耳朵?
“哈——哈哈。”
祂笑出了声。
“这就是你们选择的东西吗!”
“你们在羔羊之中选择了一个最听话的,想要让它成为羔羊之中最乖巧的那只——但现在,这只羔羊好像并不按照你们所希望的那样活动啊?”
当然,祂的话语并不会被大主教或者自己的信徒听见,祂正在和天堂的天使们说话,在来到教堂的时候,祂就已经可以这么做了,虽然现在仍然不在天堂之中,门扉已经敞开,回到最初的地方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祂已经不再停留在信徒的身体之中,祂从那些构造物中走出。
祂的身上覆盖着黑色的污泥,纯粹的污泥,这是雾气,也是污染,祂还没有获得自己的躯体,所以还需要这些污浊物包裹自己。
祂没有看自己的信徒在干什么,说实话,祂并不觉得自己的信徒会输,这并非可能性的高低,只有绝对与不绝对,一个被天使抛弃的主教,已经无法维持现在这种为自然的状况,那些拼凑起来的手指在失去天使的庇佑后,和普通的手指没有什么区别。
祂知道,如果这个人确实是天使们选出来的大主教,那这个人不应该如此愚蠢。
所以,教堂之中有那个东西。
一个可以影响人的理智,干扰人的思想的东西。
“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祂避开了那些因为破坏而变得扭曲的地面,祂站在某个地方,然后,地面开始自然塌陷,在经过一层薄弱的结构之后,祂落在了地面之下,也就是地下的那一层。
“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祂呢喃着同一句话,穿过那断裂的结构,穿过崩塌的建筑物,整个教堂都因为艾克托尔的切割而变得混乱,那些房间和走廊已经混为了一体,区分不出哪个原本属于什么地方,什么都没有,祂在寻找某个东西,那个天使们看不见的东西。
祂也看不见。
毕竟祂也是属于拉芙兰的存在,找不到那个东西也是正常的,这也是祂让自己的信徒询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可惜,大主教已经抹去了自己的双耳,而位于地下的人似乎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那么……
“在哪里呢……在哪里呢……嗯?”
祂发出了疑惑。
祂看向自己的胸口——不,不是祂自己的胸口,应该说,祂看见了自己的那位信徒,那位仍然位于第一层的信徒。
——拉芙兰,奥涅尔佛,大教堂。
那是曾经名为大主教的某个事物。
“……啊……多么美丽。”
那是曾经名为手指的某些事物。
大主教的身体已经被结构了,丧失了天使的污染之后,也就只剩下了手指,然而,即便是手指也应该属于大主教——他是这么坚信的,这些手指属于他,这一切的一切都属于他,以及,这个信徒本来也应该属于他。
这个源也本应该属于他!
间隙之中的手指抓住了构造物之中的源,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抚摸着它,然后死死抓住。
即便无法得到,至少,在这一刻,源是属于他的。
“……啊……多么美丽。”
“……这仿佛是……仿佛是……仿佛是……”
仿佛是天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