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颜几乎是跌进家门的。
飞行消耗了太多能量——或者说，是那种憋着一股劲的、发泄式的飞行，比平时更耗心神。他在自家阳台踉跄落地，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慌忙扶住栏杆才稳住身体。
客厅的灯亮着。姐姐暮雪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在看到他这副模样时——裹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粉色长发凌乱，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夜风的凉意——微微凝滞了。
“回来了？”暮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她合上电脑，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玩得……还开心吗？”
这句平常的问候，此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暮颜胸口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
开心？他看起来像开心的样子吗？！
一股更旺的、混杂着疲惫、委屈和无处发泄的烦躁的火，猛地窜了上来。
“就那样。”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低头想快速穿过客厅，回到自己房间，把这个糟糕的夜晚和自己一起锁起来。
“暮颜。”暮雪叫住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看起来不太对劲。和晓晓吵架了？”
又是这种语气。那种冷静的、观察的、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语气。好像她永远都能看穿他，永远都能用最理性的方式处理一切“异常”。
过去，暮颜或许会忍着，会含糊过去，会接受姐姐这种“成熟”的关照。
但今天，此刻，累积了一整晚、不，是累积了不知多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红：“不对劲？我当然不对劲！我每天醒来都怕自己又少了点什么像自己的地方，出门要担心会不会突然变成这样，在学校要装着没事，回了家还要被你用这种……这种看实验报告一样的眼神看着！”
暮雪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爆发，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我只是在关心你。”
“关心？”暮颜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这表情出现在他此刻略显柔和的脸上显得格外尖锐，“你的关心就是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告诉我‘要适应’、‘要控制’、‘要接受现实’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爸和妈呢？他们又在哪里‘维护边界’？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电话里除了问成绩就是让我听你的话！家里永远就只有我们两个，一个快要不认识自己的怪物，和一个越来越像机器的姐姐！”
话出口的瞬间，连暮颜自己都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些，这些深埋在心底、从未仔细梳理过的怨怼。尤其是对姐姐……他其实知道暮雪承担了多少。
暮雪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你说我……像机器？”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滞涩。
“不是吗？”话已开头，就像利箭离弦，收不回来了。暮颜感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疼痛和快意，混着更多的不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为什么对着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学之前，你还会笑，还会跟我闹，还会因为我打架被请家长气得跳脚……现在呢？现在你好像什么都能预料，什么都能处理，永远一副‘没关系，交给我’的样子！你知道我现在看到你这样，心里多……多……”
他卡住了，找不到准确的词。是害怕？是陌生？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和失望交织成的愤怒？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家里是稳定的。”暮雪站了起来，她的个子比现在的暮颜高不少，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但她的眼神却有些复杂，“爸妈的工作性质特殊，我必须……”
“必须什么？必须变成这样？”暮颜打断她，声音颤抖着，“必须连点‘人味儿’都没有？我必须理解所有人的难处，接受所有的变化，然后自己一个人消化所有操蛋的事，是吗？！”
他吼了出来，尾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哭腔。
吼完，是一片死寂。暮雪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里，翻涌着暮颜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刺中的钝痛。
项链在胸口隐隐发烫，那圈极淡的金光似乎闪烁了一下。脑海深处，精灵仿佛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我在干什么？暮颜混乱地想。我到底在冲着谁发火？晓晓？姐姐？这该死的命运？还是……这个只会无能狂怒的自己？
羞愧、后悔、更多的委屈，还有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对自己为何如此失控的茫然，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他的心脏。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在暮雪再次开口之前，暮颜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再次冲进了夜色里。
“暮颜！”暮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急促，从身后传来。
但他没有回头。他沿着漆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奔跑，魔法少女形态赋予的轻盈让他的脚步快得异常，夜风刮过灼热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他气晓晓的自作主张，气姐姐的冷静疏离，气父母的神秘缺席，气这不受控的身体和变身，更气此刻这个口不择言、伤害了亲人、却连自己为什么这样都搞不清楚的、糟糕透顶的自己。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城市那么大，灯光那么多，却没有一个角落能安放这个正在崩解、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暮颜”。
而在他离开后，暮雪站在敞开的门口，望着弟弟消失在夜幕中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她脸上那种过于完美的平静终于彻底褪去，露出一丝清晰的疲惫，和深藏的担忧。她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客厅的冷白灯光照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孤单。
屋里屋外，隔着一扇门，两个人都被困在了各自的情绪迷宫里。而项链中那抹神秘的金光，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微弱而持续地闪烁着，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沉默地记录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青春期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