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颜在夜空中飞着,与其说是飞,不如说是在飘。方向感稀碎,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本能地远离家的方向,远离刚才那场让他后悔又羞耻的爆发。
夜风比摩天轮上更冷,也更锋利,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裹紧了身上晓晓的外套——这动作让他又是一阵心烦意乱。粉色长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在路灯的光晕里划过一道道微光的轨迹。
不知飞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他才迟钝地察觉到一件事:
他没掉下去。
不仅没掉,飞行轨迹甚至比平时……稳得多。
没有那种喝醉酒似的左右摇晃,没有忽高忽低的颠簸,也没有需要拼命集中精神才能维持悬浮的费力感。他就这么浮在空中,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仿佛夜风本身在托着他,又仿佛身体突然“记住”了该如何与空气相处。
这感觉太陌生了。以前变身飞行,总带着一种勉强和失控,像踩着看不见的棉花。可现在……
他尝试性地微微偏转身体,想向左拐。意念刚动,身体就流畅地划了一个小弧线,转向了左侧的街道。他又试着缓缓降低高度,向一个无人的小公园降落,过程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脚尖轻轻点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回事?
这个疑问只在他混乱的脑子里停留了一瞬,就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了。他站在公园冰凉的滑梯旁,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
控制飞行?现在谁在乎那个。
他在乎的是……自己刚才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会对姐姐说那些话?那些像刀子一样甩出去的话,有些甚至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直在想的。为什么对着晓晓,明明知道她笨拙的好意,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被冒犯和委屈?为什么那股烦躁像野火一样,一点就着,烧光了理智,烧出了那么多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刺?
镜子里的陌生面容,不可控的变身,同学偶尔的侧目,中考的压力,对未来模糊的恐惧……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但似乎都不足以完全解释今晚这种……彻底的崩盘。
就在思绪乱成一团麻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来自最初最初时刻的声音碎片,突然闪回——
【魔法少女的力量,与情绪息息相关。强烈的情绪,是引信,也是燃料。】
这是精灵在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变身时,曾含糊提过的话。当时他光顾着羞耻和震惊,根本没往心里去。
情绪……燃料……
暮颜猛地抬起头,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发热的项链。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圈金色微光似乎比之前明显了那么一丝丝。
难道……难道今晚这完全失控的、被各种激烈情绪裹挟的变身,甚至包括刚才突然变得稳定的飞行……都和这个有关?
是因为他愤怒、委屈、伤心、迷茫……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强烈到某个临界点,反而……反而“催化”了印记?让变身更彻底?让能力……暂时稳定了?
这个推测让他后背发凉。如果变强的代价是情绪的失控,是变成连自己都讨厌的、出口伤人的样子,那这算什么力量?
【精灵!】他几乎是带着质问,在心底呼喊,【你出来!告诉我,是不是这样?!魔法少女……我的变身,我的能力,是不是靠……靠这种糟糕的情绪驱动的?!】
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就在暮颜以为精灵又一次沉默以对时,那个空灵的声音响起了,依旧清晰,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像是混合了疲惫、歉意,还有一种暮颜难以理解的、遥远的悲伤。
【情绪是通道,暮颜。它能让你更深地触及印记,更稳定地驾驭其中的力量。你今晚经历的失控与之后的掌控,都源于此。强烈的感受,无论正面或负面,都在让印记与你……更紧密地共鸣。】
精灵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仿佛有千斤重。
【但共鸣需要能量维持。这份能量并非为了两个世界,它维系的是更基础、更脆弱的东西……维系着我与我故乡世界的最后联系,维系着这道跨越界限的印记本身,也维系着……你此刻能听到我声音的这缕微光。】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未来……在我的世界……有些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沉重的负担。对不起,暮颜。为这份强加于你的‘共鸣’,也为这可能需要你情绪去填补的……能量的空洞。】
声音落下,再无后续。但那份沉重的歉意,却像无形的雾气,弥漫在暮颜的意识里。
暮颜呆坐在冰冷的公园地面上,浑身发冷。
不是宏大叙事的两个世界,不是抽象的平衡。精灵说的是更具体、也更残酷的东西——她自己的世界,她自己的存在,以及维持这一切与他之间联系的“能量”,正在消耗,甚至可能需要他的情绪去填补。
“能量的空洞”……这五个字比任何复杂的解释都更让人不安。他的情绪,他的痛苦,他的失控,难道最终都是在填补某个异界来客维系自身存在的无底洞?
这算什么?他成了某种……情绪的电池?
无数冰冷的疑问和一种被利用的悚然交织在一起,反而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之前狂乱的情绪之火。剩下的只有一片湿冷的灰烬,和深不见底的迷茫与寒意。
他抱紧了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晓晓外套上熟悉的味道,此刻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讽刺。
夜空浩瀚,城市灯火通明,没有一盏灯能照亮他此刻混乱而冰冷的心绪。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飞行能力依然稳定得出奇,但这稳定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恐惧。他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又立刻别开视线。
回不去了。至少今晚,他没办法面对姐姐,更没办法面对自己体内这个可能连接着某个“能量空洞”的印记。
他转过身,漫无目的地朝着与家相反的、更深的夜色里走去。脚步很慢,很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流沙上。
项链的金光,在他胸前衣料的遮挡下,依旧微弱而执着地亮着。那不再像是希望的微光,更像是一个沉默的、汲取着什么的无底洞的洞口,而精灵那句关于“未来”和“沉重负担”的道歉,如同最冷的枷锁,悄然锁住了他刚刚因能力稳定而生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