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飞到这座山顶的。或许只是身体记住了上次的路线，在茫然无措时，本能地选择了这个曾经带来过短暂安宁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没有并肩而坐的晓晓，没有摊开的零食，也没有遥远却璀璨的、让人暂时忘记烦恼的烟花。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抱着膝盖，看着山下那片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无声闪烁的城市灯火。
夜风很大，在山顶呼啸着掠过，吹得他单薄的裙摆紧贴在腿上，粉色长发狂乱飞舞。晓晓的外套勉强抵御着寒意，但更深的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他回想着这一天——不，是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游乐园的强颜欢笑和失控变身，摩天轮上的争吵与决裂，回到家对姐姐口不择言的伤害，夜空中突然稳定的飞行，还有精灵那番关于“能量空洞”和“沉重负担”的、令人心寒的坦白。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垒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到底是怎么把一切都搞砸的？为什么他的情绪像脱缰的野马，不仅伤了自己，还撞伤了所有靠近他的人？
精灵说，情绪是通道，是能量。难道他注定要变成这样？一个被情绪奴役，力量增长却伴随着人际关系崩坏的……怪物？
无边的疲惫和更深的自厌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其他纷乱的思绪。他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眼皮越来越沉，风声渐渐远去，山下的灯火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他就这样抱着自己，在呼啸的山风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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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被一阵轻微的晃动和靠近的体温唤醒的。
暮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熟悉的运动鞋，然后是深色的牛仔裤腿。他迟钝地抬起头，视线对上了晓晓写满担忧的脸。她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呼吸还有些急促，脸颊被夜风吹得发红。
而站在晓晓身后一步远的，是暮雪。姐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夜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你……”暮颜的喉咙干涩，声音沙哑。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找到他的？山顶这么大，夜这么深。
暮雪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声音在山风里听起来有些沉：“找到你就好。”
晓晓蹲了下来，平视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从摩天轮上跳下去，然后玩消失？暮颜，你真是……”她想说什么重话，但看到暮颜苍白疲惫、还带着睡痕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重重的叹息，“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暮颜混沌的脑子慢慢转动。他跑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她们是怎么……？但看着晓晓急切的脸和暮雪沉默的身影，那个问题突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在这里。在他以为彻底搞砸一切、只能独自躲起来的山顶，她们找到了他。
一种混合着羞愧、后怕和一丝微弱暖意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以为自己在逃离一切，结果还是被找到了。被这两个他刚刚才狠狠伤害过、或者自认为伤害了的人。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几乎被风声盖过，“我……我不是故意要跳下去……也不是故意要跑……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只是太乱了？这些理由听起来苍白又无力。
“对不起，姐。”他转向暮雪，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我不是那么想的，我只是……”
暮雪沉默了几秒，山风穿过她和暮颜之间的空隙。“嗯。”她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追问，只是走上前一步，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感微凉，“先起来，这里冷。”
暮颜摇摇头。身体除了冷和疲惫，没有其他不适。相反，因为睡了一觉，之前那种火山爆发般的躁动和尖锐的痛苦，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片茫然的空虚。情绪似乎真的被“消耗”掉了，或者只是暂时枯竭了。
看到他的反应，晓晓好像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她忽然伸出手，不是调侃，不是戳脸，而是一把将还坐在地上、有些呆愣的暮颜用力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暮颜僵住了。晓晓的拥抱带着山风的凉意，但更多的是她身上传来的、鲜活而坚定的温暖。手臂箍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笨蛋。”晓晓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次再敢这样一声不吭跑掉，还跑到这种地方……我就真的生气了。”
她的怀抱，和之前任何一次玩笑式的肢体接触都不同。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充满了担忧和后怕的拥抱。
“我……”暮颜张了张嘴，脸埋在晓晓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怕我又控制不住……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我怕我……”
“怕什么。”晓晓打断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不就是情绪不对劲吗？谁还没个崩溃的时候。有事就说出来，骂出来，哭出来，都比一个人跑掉强！知不知道我……我们找不到你的时候，有多担心？”
暮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相拥的两人，没有打扰。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的身影在辽阔的山顶背景下显得有些孤单，但眼神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她默默地将自己身上的薄风衣脱下。
过了好一会儿，晓晓才松开手，但仍旧抓着暮颜的胳膊，仿佛怕他再跑了。暮颜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眼眶又有点热，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或委屈。
“先回家。”暮雪简短地说，将风衣递过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穿上。”
暮颜接过还带着姐姐体温的风衣，默默地裹在外面。两层外套将他裹紧，隔绝了部分山风的寒意。
下山的路，晓晓一直紧紧挨着他走，手拽着他的袖子。暮雪走在稍前一点，背影挺直，偶尔回头确认他们跟上。
没有人追问他是怎么飞上来的，没有人提争吵的具体字句，也没有人讨论那通精灵的低语。但一种微妙的、紧绷后的缓和气息，混合着夜风的清冷，笼罩着三人。
暮颜看着前面姐姐沉默可靠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寸步不离、手心传来温度的晓晓，心里那片冰冷刺骨的空洞，似乎被一点点注入了滚烫的、名为“归来”的暖流。
他仍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印记和精灵所谓的“能量空洞”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会如何变化。
但至少此刻，在这条下山的、被黑夜笼罩的路上，他不再是一个人。
项链紧贴着胸口，那圈微弱的金光在衣料的层层包裹下静静闪烁，仿佛也浸染了这份疲惫而真实的暖意，暂时归于沉静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