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一个普通的4月15日,周五晚7点,秦许枫正在回家的地铁上。花洲地铁6号线的设计十分有创意,隔一节车厢才有座位。她的运气一直不好,从升上高中开始,直至现在高三还没有在地铁上坐下过。
虽然可以走到站台一端然后数车厢来精准定位有座位的那几节,但是每周只坐一次地铁的她压根记不住是哪几节。
快要高考了,好多同学都选择周末留宿学校。而她已经养成了每周末去一趟海蕴广场的习惯,顺便回家住,这周也不例外。
然而,不同寻常的是,晚7点的地铁上只有寥寥数人,几乎空空荡荡。要知道这可是小年轻们出没的高峰期,就算6号线不如3号线那么拥挤,也不至于如此。
还差一个站到她的目的地海蕴广场。
上一站,最后一个除了她以外的乘客也下车了,整列地铁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感到一丝毛骨悚然,紧张地不停拿出手机看时间。
还好最终一段路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顺利到了海蕴广场,列车开门。她长吁一口气,一只脚跨出门外。
突然,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最后一个。”
她猛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出站之后,她看着来往的人流,心有余悸。把幻听甩锅给日渐逼近的高考,她整理了一下松垮的运动校服,向着一处人群汇集的地方走去。
今天海蕴广场的人流多得异乎寻常,因为今天是那个传奇女星——戚嘉瑶的忌日。
5年前有个叫戚嘉瑶的高一女孩,把霸占海蕴广场用来唱露天KTV的老头老妪们的音响远程黑掉,转而播放偶像歌曲并当场展示歌喉与舞力,一炮而红。
秦许枫住在附近,曾饱受老东西们的上古歌曲和跑调噪音折磨。那时她刚初一,因为发育得早,被没有教养的小屁孩们耻笑,一直没什么朋友,一直独来独往,父母忙于工作也不怎么关心她。终于有一天她躺在浴室里割腕,被父母救出后被确诊为了抑郁。
治疗的效果无法令人满意,她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那一天她心如死灰,散步到了海蕴广场,站在围栏边看着波涛潺潺的东水,正欲翻过去时,戚嘉瑶像一桶颜料泼洒在她这张白纸上,给她暗淡无光的生活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她看着戚嘉瑶又唱又跳,眼里逐渐布满了星星。
她非常憧憬戚嘉瑶那种张扬又潇洒的态度,恣意而不拘。
后来,戚嘉瑶加入了Cola Crack,同时继续单人活动。她的双线发展,让她迅速拥有了能和明星歌手掰手腕的粉丝数。
令人震惊的是,在一次海蕴广场的快闪演唱会中,她不幸被偶然掉落的树枝当场砸死。有人说她的蹿红和陨落都在海蕴广场,似乎带有一丝宿命的意味。而秦许枫并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活着的时候极尽闪耀,即使死去的方式也是如此自由,何谈不快乐?
不像她,明明努力想像戚嘉瑶一样闪耀了,却一直在失败,失败,失败。
触景生情,秦许枫不由得哼起了戚嘉瑶最出名的单曲。
旁边经过的一个粉丝小姐姐突然面露喜色,转头问她:“你好!你也是戚嘉瑶的粉丝吗?”
秦许枫立刻手足无措起来。作为一个内向的人,她实在应付不来这种自来熟的人。
她连连摆手以示拒绝。没想到对方油盐不进,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应援棒硬是塞到她手里,还拉住她往人群里挤!
”姐妹,你不要这么害羞嘛。难得来一次,大家一起唱几首歌,戚嘉瑶也会开心的。“
”那个,我……我真的不是……“
”哎呀,不坦率呀,小,妹,妹~“粉丝小姐姐不肯放手,秦许枫只好半推半就地跟着她。
周围的人流越聚越多,一会儿功夫又赶来不少看热闹的路人,海蕴广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秦许枫眼皮直跳,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她用力挣脱了旁边的小姐姐,想要离开人流。
没挪动多远的距离,又被抓住了:“姐妹!你要去哪里呀?”粉丝小姐姐阴魂不散。
“我要回家,我不想待在这儿,太吵太挤了。”
“真可惜啊,明明是圣地巡礼的机会。”
“我就住在这附近,我天天圣地巡礼。”秦许枫吐槽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人头攒动,推推搡搡的人流一直裹挟着她前进,让她动弹不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海蕴广场这么多人,隔壁海蕴桥都快被人群占据,通不了车了。
如果还意识不到踩踏事件的危险,她的安全教育课就白上了。她急得满头大汗,却无能为力,只能跟着人群移动。
随着人流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点。原来是在绕圈圈!她慌了神,暗骂自己早该想到的,海蕴广场就丁点儿地,路都是一圈圈儿的,这下走到死都挤不出去了。
胸前被压迫得异常难受,呼吸也困难起来。台上的主持人还在不知死活地活跃气氛,招来更多的路人,把人群中央的人们一步步推向危险的深渊。
秦许枫失去意识前,不甘地回想起高中失败的乐团经历。
她还没有像她的偶像一样站在聚光灯下,还没有替她的偶像名满天下,成为真正的传奇。但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
昏暗有年代感的房间里,我坐在有年代感的椅子上,和面前戴着巨大墨镜梳着大背头的高大男性面面相觑。他全副武装的有年代感的旧西装打扮实在令人在意。
“关于我自己,我真的记不得多少。但是好像关于花洲的事情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好!很好!那么你是否有感到一丝遗憾?”
“遗憾?额……因为实在什么也记不得所以……”
“好!我明白了,从现在开始你要为了重振花洲当年四大城市的名号而出道成为偶像!”
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风刮进来吹动头顶花样夸张的玻璃吊灯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
站在我面前的墨镜男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人,而这破地方必不可能是医院,所以我是被拐了?还是被救了?不过他似乎没有限制我的人生自由。
“墨镜先生,我想先离开这里。”
“哦,记得回来。”
我不是很明白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就这么让我走了?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不过这个男人天生带有一丝令人好奇的魅力,以至于我虽然刚醒来没多久一度非常惊慌,却在他的声音中不可思议地冷静了下来。
推开门,我还是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压根没关注我,手抱胸前望向窗外。我于是赶紧离开。家里人估计要担心死了,这个时间点估计已经是第二天了,身上的东西全没了,衣服倒是还是那一套雷打不动的运动校服。
出了房间才发现,我竟然身处一幢别墅里。过道的雕花框玻璃窗外可以看见黄昏下的东水,波光粼粼。想不到还是套江景别墅,如果不是角落里的蜘蛛网和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的木地板增添了一丝阴森,我可能还会想着先参观一下。
到了一楼才发现,这幢独栋别墅竟然还有个堪比半个足球场大的院子,零零散散摆着一些年久失修的健身器材,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透过栅栏看见东水对面的海蕴区,竟然有些昏暗,死气沉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正准备出门,右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碰到了。一片昏暗下什么也看不清,我把脚抬起来,带起来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把脚一甩,挣脱了地上那人的抓握。突然,背后传来不详的呻吟声,吓得我汗毛倒竖,只好向大门口跑过去。没想到快到门口,却被一个巨大的沙袋给绊倒了,顺便带倒了边上的鞋柜,一阵巨大的噪声后尘烟四起,我被呛得不停咳嗽。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头一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身旁绊倒我的“沙袋”也开始发出不详的声音:“啊~啊~”
我只好使出了浑身解数向着还没被阻挡的出口狂奔!还好对方行动迟缓,我直接冲过院子,如有神助般翻过栅栏随便挑了个方向就是一阵狂奔。
没跑几步路,竟然就到了江边。现在我只需要看看附近是哪一座桥,大概就能知道现在到底在哪里。
令人震惊的是,不到200m远的地方赫然是一座弧形的观光桥:海星桥。似乎是在2020年还是21年建造的。最重要的是,既然它在这里,而我刚从别墅出来,那就说明我正身处花洲最繁华的片区之一:星月岛上。而吊诡的是,一路上我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刚刚是黄昏时刻,虽然现在已经夕阳西下,但是最晚不会超过7点半,下班、放学、饭前饭后沿着江边散步的黄金时段刚刚开始,而平素就熙熙攘攘、人多时比肩接踵的星月岛竟然空无一人。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不受控制的从我脑海里浮现,但是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我家在海蕴区靠西边,离东水边不远。按照记忆,我只需要一直往西走就能先到星河区,然后随便挑一座桥过东水,再往西南走一走就到了。
凉风把水汽吹来,是一股新鲜的潮味。我很快跑到了星月岛和星河区交通的路口,中间连续跑了十几分钟,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看来人的潜力在被激发的情况下真的很超乎想象。
一路上依然一个人都没有看见,我从惶恐逐渐变得麻木了,干脆就在马路中央跑。未知的恐惧在逐渐吞噬我的思考能力,所以我在看见一辆面包车迎面开来的时候大脑空白站着不动被撞飞也是情有可原。
这下撞得不轻,我都看见我的身体被撞到一边灌木丛里还滚了好几圈,胳膊都折了,衣服也烂了。
等一下,为什么我会看见?
这是比被撞飞更加剧烈的刺激,我大脑宕机,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草丛里滚了好几圈后想要站起来,我还能感觉到皮肤被树枝划破的触感。只是触感,并不疼。
那辆面包车急刹后歪歪扭扭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夹克和风衣,神色慌张。我听见他们说:
“干,这鸟不拉屎的地儿还真有古怪,居然真的有人还在这住。”
“早跟你说了你还不信,你还给撞飞一个。这下看你怎么办,不说蹲不蹲大牢了,肯定得赔一大笔钱出去……”
眼看着他们离我的身体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发现我头身分离的样子,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穿着古旧西装的男人突然从边上不远的灌木丛里钻出来!
“喂喂喂,你们把我撞得好疼啊!墨镜都差点碎了啊!”只听他喊道。
那两人愣住了,问彼此:“刚刚是把人撞飞到这边了吗?”“不对吧,好像在那边。”说着指了指我的身体待的那片灌木。
“NoNoNO!你们把拯救花洲的希望之源给撞得如此狼狈还想着全身而退?我警告你们不要想着蒙混过关,我要去做伤情鉴定,要把你们告上法庭!”墨镜男十分努力地吸引两人注意力。
意外地卓有成效,那两人也是做贼心虚,估计想着就算撞到的另有其人,也可以在事后被发现撞死了人的时候把锅甩给墨镜男吧。
“你微信转我吧,我就收个基础医疗费,五万如何?”
“五万?你搁这抢钱呢,你像有事的样子吗?”“就是就是,你除了发型乱了还有哪受伤了?虽然很不可思议就是了。”
“你给不给吧,我要报警了。”
“好好好,给给给,真是晦气。”
墨镜男掏出了一张打印好还过塑了的收款码。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你是来碰瓷的吧!?”
“再不给我要报警了。”
“好好好,给给给,真是晦气。”
两人用手机扫完码驱车离去。
墨镜男摘掉粘在头发上的落叶,拍拍灰尘,向我走来。
我顿时感到十分紧张,他要是发现了我是个怪物,会怎么看待我?他会不会把我拿去做实验?还是说就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那我是不是跑不掉了?怎么办?怎么办?
只见他先把我的身体扶起来站稳,然后迎着我的视线走来。还有三步,两步,一步,两只锃亮的皮鞋停在我面前,我盯着眼前的地板不敢向上看。
突然我感觉视线在上移,直到与墨镜男平齐。原来是他把我的头举到了他面前,我只好与他四目相对,如果没有墨镜的话。突然我感觉这样近距离看他确实还蛮帅,有棱有角的。
“你的名字是秦许枫。你是一个僵尸。”他严肃地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