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是秦许枫,你是一个僵尸。”
我长大嘴巴。
“不信?刚好这有个曲面镜。”他向边上看了看,路边确实竖着一面给驾驶员观察侧方来车的曲面镜。
他把我的头举到镜子前,我看见了和刚刚在别墅里看见的恐怖生物一模一样的绿脸。鼻子中间有缝线,下巴也缝了好几针。脸还是原来那张脸,但是明显经过微调,变得比曾经的我五官更加协调、立体,如果不是一张绿脸,应该会很漂亮吧。
但是它依旧是绿的,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发黑。
万般心情冲刷着我的内心,最后我也只能下意识问到:“我的父母知道吗?”
墨镜男似乎早有准备,回答到:“我参加了葬礼,叔叔阿姨很爱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的朋友们也都来了,大家都很惋惜。”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十年前。”
我已经死了十年了。突然有一种浓烈的无力感,让我无法思考。其实除了对家的方位有大概的印象,我根本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也不记得我曾有过什么朋友,但是这种失去的感觉沉甸甸,压在我的胸口让我无法呼吸,虽然我似乎已经不需要呼吸。
墨镜男把我的头安回身体上。我又可以自如行动了,却也只能机械地跟在他后面走着,两眼放空。
走着走着,突然撞到了什么,我吃痛回神,发现墨镜男早就转身站住等着我。他的领带硬硬的,把我额头磕得很难受。
“你是不是觉得你没有希望,是个废物了?你是不是以为你没有未来,将要作为怪物一直躲在阴暗的别墅里惶惶不可终日,迟早被人一把火烧掉?你是不是以为我把你叫醒,就是为了让你摆出一副丧气的臭脸?”墨镜男突然发怒,连珠炮般对着我吼,我完全愣住了。
“当然——不是!你个超级笨蛋僵尸!我明明告诉过你要你成为偶像,重振花洲四大城市的名号!你为什么不听?你那脑浆流干净的颅骨里到底有没有人类的思考能力?为什么听不懂我的话?”
我涣散的注意力再次集中,眼神聚焦在唾沫星子乱飞的眼前的墨镜男脸上。他知不知道刚刚这些话特别欠,欠得我想一巴掌呼他脸上?唾沫都喷到我脸上了,真恶心。不过我一个僵尸也不能要求什么。
然而我是有教养的人,不会随便动粗。客观上讲他的话确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也让我重新燃起希望。起码,我得找回原来的记忆吧。
既然这样,那我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和这个墨镜男共处,出于礼貌,也应该问一下对方的姓名。
“那个,墨镜先生,还没有请教过你的名字呢。”我尴尬地笑笑,手下意识地摸摸嘴角,不敢直视着他。面对面问这种问题真的好尴尬啊,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就包括了我内向到不敢承认自己是戚嘉瑶粉丝的片段。感觉脚趾都要抠断了
好久没收到回复,我只好抬头看向他:“那个……墨镜先生?你在听吗?”
墨镜男好像才反应过来,突然转身背对我:“我乃史上最强经纪人徐灵,从此以后你们的一应安排全部都交给我打理就好!”说完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服。
什么啊,刚刚在愣什么,明明那么有气势地说了很过分的话,现在不敢直视我又是什么意思。
“那……徐灵先生,请多指教?”
“快点快点回家先!”
“欸,徐灵先生别跑那么快——”
————————
回了“家”,就是那个阴森恐怖的别墅之后,我才发觉他刚才的话里有猫腻:
“徐灵先生,你刚才说‘你们以后’,意思是还有其他人吗?额,或者,其他僵尸?”
“Bingo,你比我想象中聪明一些。不过你应该已经见过几位了,你的同伴们。”
他这么一说,我确实已经见过了。但是她们,明明都是完全的、彻底的僵尸啊!会躺在客厅绊倒别人、在黑暗里从背后摸别人还发出“唔额唔额”声音的恐怖存在!
“徐……徐灵先生,你确定,她,她们是我的同伴吗?可是她们不就是普通的僵尸而已吗?”我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不敢惊扰到我的“同伴”们。
“你只是苏醒得早。只要给予合适的、足够的刺激,她们都将找回自我。”
这个男人真的靠谱吗,到现在都搞不懂他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无论是对其他“同伴”的,还是对我的,以及对他自己的。
“我还有个疑问,为什么花洲要重振威名?花洲不是一直都是四大城市之一吗?”
经纪人突然夸张地转身指着我,大喊:“好问题!直指核心!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正感到害羞,居然被他这么直白地夸奖了,没想到他接着说: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笨蛋!你跑出去这么久没看出来吗?花洲没人了!没,人,了!”
我又被唬住了,问:“除了这个呢?还有吗?”
经纪人皱着眉头,似乎在酝酿什么。只见他眉头越来越紧,突然大喊:“一句两句怎么可能说得清楚你这个僵尸!电脑就在那里你自己去查不会吗?”
可是,可是你也没说我能随便用电脑啊。
“那我能随便用电脑吗?”
“当然——不行!”
“喂到底怎样?”
“就是这样!”
哇,他居然跑了!躲房间里去了!不要脸的家伙,话说不清楚,还不告诉我该干什么!
算了,既然决定了要跟着他搞事业,我也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先从打扫卫生开始吧,当思路卡住或者想不通的时候就打扫卫生,往往打扫完就想通了呢。
不知为何脑子里蹦出这样的想法,可能我以前很爱干净?
偌大的别墅,刚刚我去过的地方只是九牛一毛。“同伴”们基本在一楼的大客厅游荡,要么举着双手绕圈圈,要么躺在地上,要么像扫地机器人一样和墙面死磕。抛开滤镜再看,几位僵尸确实都算眉清目秀。但是现阶段让我去和她们交流是不可能的,我决定先把二楼和三楼打扫干净。
虽然楼层不高,但是房间确实纷繁复杂。每个房间的装修都透着浓浓的上世纪末的土味审美气息,墙纸的花纹夸张得像某东南人口大国风格,颜色都是脏脏的色调,不知道上一任主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地毯需要专门的工具来清洁,我便先把所有的家具都用抹布擦拭了一遍。
这一擦,真给我擦出来了不少好东西:过去十年间的地方杂志,还有报纸。虽然很奇怪在这样一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为什么还有人看报纸,眼下它们却是我最重要的信息来源。我立刻从十年前的时间节点开始看,但遗憾地什么也没有发现。不死心的我又去看了看十年前——也就是2022年一整年的杂志,平平无奇,简直和我前17年的人生一样泛善可陈。
既然找不到自己的死亡信息,那便看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花洲的迅速陨落吧。
迅速检索了之后发现,虽然没有直接的描写,但是有很多迹象可以作为线索,串联出整个过程的脉络:
首先是杂志的厚度,虽然减少的页数不明显,但对比今年和十年前,明显是越来越薄了。如果不是杂志经营不善准备倒闭,姑且能认为是可写的东西变少了。其次是经济版,直到五六年前还在讨论房价的升降问题,在此之前整个花洲的房地产交易额年年下降,人们一直认为这只是暂时的;直到五年前,房价跌破30年来最低点,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也偃旗息鼓。最后是当地活动和展览的预告,简直就是消失了,从独享一个大板块到和广告、天气预告共享一个页面,这衰退程度可见一斑。
“这都是过度去中心化、追求四处开花的结果。人才流失,被周边城市吸血,现在只剩下全盛时期的空架子。”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嚯啊!徐先生,请不要大晚上的吓人可以吗?”我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都快从腐朽的胸骨中间蹦出来了。
“大晚上?你自己看看窗外。”徐灵依旧戴着墨镜,他潇洒地往身后一指,似乎是让我看。
“先生,那边是挂在墙上的西方贵妇油画像。”
“笨蛋,我的意思就是让你看窗外!”
转眼望去,一抹朝霞洒在东水河的尽头,明晃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玻璃把炫目的光晕挡在窗外,投射出漂亮的虹,照在地毯上。
原来打扫完再阅读报刊,不知不觉已经过完了一整晚。所以,徐灵刚才溜回房间,原来是去睡觉?
“我虽然很钦佩你的努力,但是你不好好休息,拿不出最佳状态,又能怎么让粉丝和观众满意呢?”
我尴尬地笑笑,也不知道僵尸需不需要睡眠呢?至少我现在确实感到困意,应该不是心理因素。
“那,我可以先去睡一觉吗?”
“你在想什么?准备上车出发了,今天要举办你们的首场live,地方有点远在月河区和木栖区交界的地方。叫上你的小伙伴们一起。”
“啊?今天?等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