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一点点地佝偻下去。
夏晓抬起双手,没有去擦脸上纵横的水流,而是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却是一片滚烫。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被这场暴雨强行撬开了最后一道闸门,轰然崩溃。
先是无声的颤抖,肩膀剧烈地耸动。
然后细微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漏出,像是受伤幼兽的哀鸣,混合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那颤抖的幅度,那从紧紧并拢的指缝边缘,汹涌渗出、又迅速被雨水冲刷掉的滚烫液体,却昭示着一切。
“爸爸……妈妈……” 含糊的、带着泣音的呼唤,被淹没在雨里。
那是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悲鸣。
她回来了,跨越了难以想象的阻碍,终于站在了过去的门前。
可那扇门,对她关闭了。
她最渴望拥抱的人,用最警惕的目光审视着她,用最冰冷的力量警告她,用最直接的语言拒绝她。
她甚至不能说真相,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属于夏思凡的痕迹。
她是拥有最后境界,可以让她以7阶9层修为强行突破夏震霆的防线,但在那之后呢?她能得到的只有更加尖锐的敌意。
于是她只能跑,只能逃避,没有第二个选项。
在这无人看见的暴雨之中,她只是一个被拒之于家门外的孩子,一个无法对父母言说的游魂,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连哭泣都只能躲在无人处偷偷进行的可怜家伙。
委屈吗?委屈到了极致。
她只是想靠近一点点,感受一下那份早已失去的温暖,为什么就那么难?她做错了什么?她承受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难道连这一点点卑微的慰藉都是奢望吗?
难过吗?心碎成了千万片。
看到父亲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穿着那身她记忆中只存在于照片的作战服,用那双曾经温柔注视她的眼睛,冰冷而警惕地看着陌生的自己。
想到母亲就在那扇门后,可能正在准备晚餐,可能正在念叨晚归的丈夫,却不知道她真正的孩子,就站在门外暴雨中无声恸哭。
愧疚吗?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灵魂。父亲的牺牲,母亲的惨死……一幕幕染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腾,与方才父亲鲜活的模样、家中温暖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最残忍的对比与折磨。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四肢百骸。她能改变很多事,却似乎永远无法改变某些最深的伤痛与遗憾。
在这场试炼中,她或许拥有力量,却依旧被规则、被现实、被那份深沉的爱与保护所阻隔。
所有的情绪,重逢的欣喜与忐忑、被拒绝的刺痛、无法相认的绝望、对往事的无尽悔恨与思念——如同找到了出口,随着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不再压抑,不再强撑。在这个只有狂风暴雨见证的角落,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天台,她允许自己崩溃,允许自己软弱,允许自己像任何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一样,放声哭泣。
起初还是压抑的呜咽,渐渐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终,化为了近乎失控的、混合着雨声的嚎啕。
她蹲了下来,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
湿透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粉色的发梢滴落着不知是雨是泪的水珠。
单薄的肩膀在暴雨中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被这狂风骤雨、被这无边的悲伤击垮、撕裂。
雨水无情地浇打在她蜷缩的身躯上,顺着发丝、脸颊、脖颈流淌,混同着源源不断的滚烫泪水,一起砸在冰冷的地面,然后迅速汇入四处横流的水洼,消失不见。
她的哭声被狂暴的雨声掩盖,她的脆弱被无边的水幕遮蔽。
在这繁华都市的至高点,在这象征着奢华与安宁的私人空间,无人知晓,一场心碎欲绝的滂沱大雨,正与天地间的暴雨一同倾泻。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哭得仿佛要将这八年来、不,是将自从失去一切后所有强忍的泪水一次流干。
那些在部下面前必须维持的冷静,在同伴面前必须展现的坚强,在敌人面前必须显露的强悍,在此刻,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最疼痛的那个夏晓,那个曾经拥有美满家庭、却眼睁睁看着它破碎,那个努力想挽回一切、却连靠近都做不到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依旧肆虐,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天空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时间拨回几分钟前,曳潼雨(夏思凡身体)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用空间移动将上官云雪带回了自家楼下。
暴雨将至的沉闷空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正如她此刻的心绪。她勉强对上官云雪笑了笑,试图驱散对方眼中残留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效果显然有限。
“小雪,我发誓,今晚,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她是谁,还有……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曳潼雨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她知道,刚才那番突兀的举动,必然伤了云雪的心。
上官云雪看着男友(她眼中的夏思凡)眼中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和那份罕见的凝重,心中的疑虑和淡淡的不安被心疼稍稍压过。
她不是无理取闹的女孩,相反,她心思剔透,能感觉到刚才的事对夏思凡冲击很大。她抿了抿唇,终究是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曳潼雨:“好,我等你解释,如果我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今晚我不回去了。”
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陪伴和弄清真相的执拗。
曳潼雨苦笑,知道这是云雪表达关心和坚持的方式,只能应下:“嗯。”
两人刚走到单元门口,正碰上从楼道里走出来的夏震霆。他脸上的凝重和若有所思还未完全散去,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与那粉发少女对峙后的疲惫与疑惑。
“爸?” 曳潼雨(夏思凡)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看阴沉欲雨的天空,“您怎么从楼上下来?看着要下大雨了,站高处不安全。”
夏震霆似乎才回过神,看到儿子和上官云雪,脸上迅速切换成惯常的、带着点严肃的温和表情,但眼神深处那抹思索并未完全褪去。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刚在楼顶赶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家伙。”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上官云雪也在,便咽了回去,只是眉头又无意识地蹙了一下,“她明明也有很强的力量,但怎么……算了,不说了。”
他的目光落在上官云雪身上,神色缓和下来:“小雪也来了?正好,进屋进屋,外面马上要下雨了。今晚我下厨,做几个你们爱吃的菜。”
说着,侧身让开了单元门。
上官云雪立刻微微躬身,礼貌中带着亲近:“那就麻烦伯父了。”
三人前后脚进了屋。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家居气息,还有从厨房飘来的、李伊水提前煲汤的淡淡香气,瞬间驱散了门外的沉闷和曳潼雨心头的部分阴霾。
这里是家,是能让她(曳潼雨灵魂)也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地方。
正在客厅整理东西的李伊水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夏思凡,先是想习惯性地念叨两句怎么又回来这么晚,但目光扫到他旁边跟着的上官云雪,脸上的表情瞬间由略带嗔怪切换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慈爱,眼睛都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