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来啦!”李伊水声音都轻快了几个度,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拉着上官云雪的手就往沙发带,“快来快来,沙发上坐,累不累?思凡这孩子,也不知道早点带你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嗔怪地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知道带女朋友回家了!
曳潼雨摸了摸鼻子,对李伊水这瞬间的变脸早已习惯,心里却泛起暖意。这才是家啊,有烟火气,有温情,有刀子嘴豆腐心的妈妈。
“愣着干什么?”李伊水又催促道,“去,给云雪倒杯温水,这一路过来肯定渴了。再去把阳台收进来的衣服叠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您亲儿子吧?”曳潼雨(夏思凡)故意拖长了语调,做出无奈的样子,心里却因为这份熟悉的、带着嫌弃的关怀而柔软。
她走向饮水机,按下加热键,听着机器开始工作的轻微嗡鸣,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出水口,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夏晓那张平静下暗藏汹涌的脸,以及她离开时那看似决绝的背影。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夏震霆和李伊水压低声音的对话,伴随着洗菜的水流声和锅碗的轻响,隐约飘进客厅。
先是夏震霆有些沉闷的声音:“老婆,今天我遇到一个怪人。”
李伊水带着笑意的回应传来,带着夫妻间特有的调侃:“哟,还有谁能怪得过你呢?我们家的雷霆判官又判定谁行为异常啦?”
“不是开玩笑。”夏震霆的声音严肃了几分,水流声停了停,“就在咱家门口,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粉色长发的女人。她很强,我能感觉到,至少7阶甚至接近8阶,而且境界很扎实。但她就在咱家门口,呆站了足足有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丢了魂似的。”
曳潼雨站在饮水机旁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粉色长发女人……7阶巅峰……她握着空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厨房里,对话在继续。
“更奇怪的是,”夏震霆的声音带着困惑,“后来我跟到天台上,她自己提出愿意被拷上异能抑制环,说什么,只是想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依旧未散的警惕,但似乎也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她人呢?”李伊水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
“当然被我赶走了,”夏震霆的声音恢复了果断,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我不能放任一个实力极强、目的不明的陌生人,尤其是那么强的异能者,随便靠近我们家。万一……”
他的话被李伊水打断了。
不同于夏震霆的斩钉截铁,李伊水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女性特有的感性和一种母性的悲悯:“老夏……”她叹了口气,“万一,她没有说谎呢?”
夏震霆似乎愣了一下,没说话。
李伊水的声音继续传来,轻轻的,却字字敲在门外偷听的曳潼雨心上:“她都愿意自己戴上抑制环了,那东西对异能者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或者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汲取一点点温暖,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只为了进一个陌生的门看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赞同和一丝心疼:“老夏,我觉得你今天这事,可能做得有点过了。让她进来看看,喝杯热水,问清楚情况也没什么吧?咱们家什么时候变得连一点温暖都不舍得给人了?”
夏震霆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闷,似乎被妻子说得有些动摇,但依旧坚持:“可是……伊水,我要对咱家的安全负责,对你,对小凡负责。我不能冒任何风险……”
后面的话,被骤然打开的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掩盖,听不真切了。
然而厨房里之后的对话,曳潼雨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僵立在饮水机旁,一动不动。
手中的玻璃杯,不知何时早已被源源不断流出的热水注满,滚烫的水溢出杯沿,漫过她的手指,淌到流理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却浑然不觉。
指尖传来的灼痛,远不及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之万一。
粉色长发,强大却举止怪异,愿意被抑制环束缚,只想感受家的温暖,还被夏震霆无情拦在门外。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这一刻被厨房里父母无意间的对话,狠狠按在了一起,拼凑出一个让她心脏骤停、血液几乎逆流的残酷真相!
那个怪人,那个被父亲警惕驱逐的不明强者,那个在她(曳潼雨灵魂)面前总是从容甚至带着些许玩味,却在面对父亲时流露出复杂情绪、最后黯然离去的夏晓……
她只是想回家看看!
回到这个对她而言,熟悉到骨血里、却再也无法以夏思凡或夏晓的身份踏入的家!
她想看看还活着的父母,想感受一下那早已湮灭在现实世界血与火中的、家的温暖!
哪怕只是以陌生人的身份,远远看一眼,或者在门口站一会儿,甚至卑微到愿意被抑制力量,只求能短暂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下那份奢侈的暖意。
可结果呢?
她被最爱她、她也最深爱的父亲,用最警惕、最冰冷的态度,用代表着绝对警告的雷霆,用毫不留情的言语,挡在了门外。
一步之遥,竟咫尺天涯。
那扇对她敞开着温暖灯光、飘散着饭菜香气的家门,对她紧闭了。
曳潼雨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夏晓独自站在暴雨倾盆的天台,仰望着这个方向,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的画面。
那份被至亲之人拒之门外的绝望与心寒,该是何等刺骨!
她甚至能想象到,夏晓那时平静表面下,内心是如何的翻江倒海,如何的痛彻心扉!
(曳潼雨内心,巨浪滔天,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与自责:夏晓……你用着我的身体,承受着这样的委屈……你想回家,却回不去……明明温暖的家仅有一步之遥,你却被当作威胁拦在外面……而我,我却在这里,用着你的身体,享受着本该属于你的父母的关爱,享受着这个家的温暖……甚至,我还在为怎么跟云雪解释你的身份而烦恼……)
强烈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用着夏晓曾经的身体,享受着夏晓父母的关爱,而真正的夏晓,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还被最亲的人防备驱逐。
这种错位感,这种不公,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小凡?水满了!发什么呆呢!多烫啊!” 李伊水从厨房探出头,正好看到溢出的热水和女儿(她眼中的儿子)僵直的背影,惊呼一声,连忙快步走过来,一把拿过曳潼雨手中滚烫的杯子,又赶紧抓起她的手查看,“哎哟,都烫红了!你这孩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指尖传来的灼痛感还在持续,母亲李伊水焦急的念叨和轻柔的吹气,父亲夏震霆从厨房投来的、带着担忧与未散疑虑的目光,上官云雪坐在沙发上安静望来的、隐含关切的眼神……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名为家的、温暖而真实的牢笼,将曳潼雨(夏思凡身体)紧紧包裹其中。
这本该是让她(曳潼雨灵魂)感到安心甚至眷恋的时刻,可此刻,这份温暖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愧疚感如同冰冷黏腻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夏晓独自站在暴雨中无声恸哭的画面,与眼前温馨的客厅景象在她脑海中疯狂交错、对比。一个是被至亲拒之门外、在冷雨中崩溃的游子,一个却是顶着他人身份、安然享受这一切温暖的窃取者,这份错位带来的罪恶感和心疼,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声音在她心底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