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里的夜风依旧凛冽,可此刻凝滞的空气,早已不再是父女争执的酸涩,而是因为凌月的现身,压上了一层尘封多年的爱恨枷锁。
沃夫克很快压下眼底那一瞬间的震愕,多年帝王的心防重新竖起,脸上非但没有久别重逢的动容,反倒和当年那般,神色冷硬,没有半分温情。
他目光牢牢锁在凌月身上,声线带着戒备与质疑,如同面对一个来自深渊的入侵者。
“凌月!”他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沉冷,“你现身在这里,是不是早就算准了我即将开战,打算趁这场大战的乱局,趁虚而入,把当年被我舍弃的一切,全都夺回去?”
他从未忘记当年的抉择,更清楚凌月的身份本质——她是深渊来到夜州的代表,是恶魔一族的使者。
在他心中,她始终带着深渊与生俱来的算计与图谋,哪怕曾经相爱,这份警惕也从未真正消散。
可凌月脸上没有怨怼,没有被质问后的恼怒,更没有被抛弃十五年的恨意翻涌。她只是安静站在原地,清眸温和地望向沃夫克,又轻轻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沃雅妮,眼底浮起一丝柔软。
“我并不怪你。”她的声音轻缓平静,“当年你做出取舍,抛弃我,也和深渊划清界限,我明白你的志向。这三十年,我更要谢谢你,把我们的女儿沃雅妮好好抚养长大,护她在王城平安顺遂,没有让她卷入深渊的纷争之中。”
她抬眼,重新看向沃夫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我知道,你如今正在筹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只是来问你一句,还需要当年那份帮助吗?我懂你心中的执念,也很想亲眼看见你取得胜利!如果你需要恶魔的力量,我可以不计前嫌,再帮你这一次。”
话音刚落,一旁的沃雅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提高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眼眶还残留着方才和父王争执的红痕,此刻满是震惊与不解。
“母亲!您是不是糊涂了?!”沃雅妮急声开口,“您难道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做的吗?!我还记得,我还小的时候,亲眼看着您被父王狠心赶走!这一别就是整整几十年!如今您回来了,居然还愿意再帮他?我实在无法理解!”
在沃雅妮的记忆里,当年那一幕是心底很深的印记。
父王的决绝、母亲离去时落寞的背影,她一直都记得,一直都觉得父王当年太过无情,她无法接受母亲时隔多年,依旧不计过往,主动提出再度相助。
沃夫克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明日联军战略大会的重担。
大战在即,他的心神已经被伐灵大计、血脉两难压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旧情纠葛,容不下深渊力量再度卷入这场战争。他早已当众立誓,此战只凭人族之力,绝不借助恶魔,这个承诺不能反悔。
他抬眼,断然回绝:“不必了!这场战争,我不需要你们恶魔的帮助。”
紧接着,他转向沃雅妮,语气疲惫却平静:“雅妮,如果你依旧怨怪父王,你可以跟着你的母亲,一同回深渊避一避风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这场战事,我没有多余心思顾及你。”
这句话让沃雅妮瞬间僵住,心底陷入剧烈的矛盾拉扯。
她确实怨过父王的偏心,也确实想念母亲,想要跟着母亲离开这个满是战火与纷争的地方。
可目光落在父王身上,看着他独自立在姑母墓碑前,满身沉重孤寂的模样,她终究放不下。
她往前一步,伸出手臂紧紧抱住沃夫克的胳膊,鼻尖微酸,轻声开口:“我不走。至少……我要亲眼看看,这场战争,最后到底是谁赢了。”
沃夫克侧头,看着紧紧挽住自己手臂的女儿,又抬眼望向一旁静静伫立的凌月,墓园的夜色之下,旧爱、亲女、复仇夙愿,所有纠缠在一起的命运,在开战前夜,全部汇聚在了这座孤坟之前。
凌月垂眸,静静看着紧紧挽住沃夫克手臂不肯松开的沃雅妮。少女眼底的眷恋、牵挂,还有那份割舍不下的执拗,都清清楚楚落在她眼中。
她心中了然,纵然沃夫克多年背负仇恨、性情冷硬,可对这个女儿,确实倾注了实打实的爱护,将她护在王城安稳长大,没有让她过早沾染深渊与权谋的血腥。
她原本就清楚,以沃夫克那份刻进骨血的高傲,还有他在盟会上对天下诸侯许下的誓言,他断然不会再度接受深渊的援助。今夜她主动提出相助,本就不是指望他点头应允。
她真正此行的目的,是要把那个足以压垮他的致命后果,亲口告知他。
凌月抬眼,清泠的声音穿透墓园的夜风,不再是方才温情问询的口吻,转而带上深渊使者独有的冷静与洞悉:“沃夫克,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的力量!我今日前来,除了问你是否需要援手,更是要告诉你——你这场讨伐精灵的大战,必须赢。”
她目光沉稳,一字一句推演着战败之后的连锁灾祸:“一旦此战落败,夜州帝国在整片大陆积攒数十年的威信,会瞬间崩塌。大军折损、国库耗空、国内人心动荡、诸侯离心。深渊之中我的同胞,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机会。一旦战败的消息传回深渊裂隙,所有恶魔绝不会坐视,会抓住夜州国力空虚的良机,倾巢而出,直接反噬你的帝国。到那时,不只是伐灵大计落空,夜州本身,会迎来灭国之祸。”
这番话如同寒冰,直直砸在墓园之中。
沃雅妮浑身一颤,脸色骤然发白。
她从前只知道这场战争是姑母的复仇,是与人族崛起的决战,从来没有想过,战败之后,深渊恶魔会趁势反扑,整个夜州都要被吞噬。巨大的恐惧让她攥着父王手臂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沃夫克面色沉凝,他不是没有隐约预料到这个风险,可由凌月亲口说出,依旧沉重无比。
他当然明白这个后果,清楚一旦失败,夜州将万劫不复。
凌月再度看向他,轻声追问:“现在,知道这个结局之后,你还是不需要深渊的帮助吗?”
长久的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荒草在风里簌簌摇动。
沃夫克眼底闪过挣扎,可仅仅一瞬,那份坚定便重新占据心神。他依旧缓缓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不需要。”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帝王不容更改的决断:“我明白战败会带来什么,我全都清楚。但无论这场战役最终是胜是负,夜州帝国,绝不会因为我今日的冒失抉择,招来灭顶之灾。”
他已经下定决心,这场战争,自始至终只依靠人族联军自身的力量。哪怕前路凶险、哪怕背负战败之后的深渊反噬风险,他也不会背弃当初的誓言,不会再度和深渊绑定。
凌月静静注视着他,似乎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她没有继续劝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执拗,从来不会因为利害威胁而改变。
沃雅妮依旧挽着父王的手臂,心头被母亲刚刚那番话压得沉甸甸的,原本还带着赌气的情绪,此刻只剩下对未来的惶恐。
墓园夜色幽深,复仇决战尚未开启,可来自深渊的阴影,已经提前笼罩在了夜州帝国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