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里又是什么情况?”
葛德文在霉味中醒来,不是地窖的霉味,是更深、更古老的潮湿,像坟墓被掘开后喷出的第一口气。
他试图移动,发现手腕被铁环固定在墙上,链条很短,只能让他半坐半跪,像正在被驯化的两条腿的牲畜。
眼前的黑暗不是纯粹的,远处有微弱的蓝光,借着这点光,他看见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空间。不是牢房,是仓库。
左右两侧,铁环一排排延伸,消失在蓝光尽头的黑暗里。每个铁环都锁着一个人。
左边是个穿着绸缎的胖子,金线刺绣的衣领已经馊臭,右边是个浑身伤疤的乞丐,两人手腕上的铁锈痕迹一模一样。
此刻贵族与平民,却以这种十分怪异的方式平等。
葛德文环顾四周,他认出了几张脸,王都的旧贵族,曾在先王宫廷里对他父亲点头哈腰的;也有命刺组织的漏网之鱼,他三天前还在村庄里跟他们一起喝酒的。
但现在所有人都一样:灰败的脸色,空洞的眼神,手腕上的铁锈,以及那种等待被挑选的、牲口般的安静。
突然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灰鸦,组织的二把手,那个在病患营地里给他递过绷带的女人,那个左臂有烧伤疤痕、总是把头发剃得很短的护士。现在她穿着囚服,和其他人一样,但脊背还保持着某种倔强的挺直。
"首领。"
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和葛德文一样干涸。她被锁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走道,足够让守卫看清任何交流。
"灰鸦。"葛德文扯动嘴角,"你还活着。"
"勉强!"灰鸦的眼底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希望,是纯粹的愤怒,"你去村庄之后,王都变了。王子……林亚……"她吐出那个名字,像吐出一块腐肉,“他打开了城门。让恶魔进来!”
"说是为了'保护'他妹妹,他杀了老国王,坐了王座,娶了那个鱼尾的怪物当自己的爱妃!"
“然后他就开始让自己手下的恶魔将城里还剩余的活人全部都关押到这里!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充当他成为国王的交易,定时的当成祭品送去!”
讲到这里,她的手指攥紧铁环,指节发白。
“至于那些患病的人,尤其是组织里那些患病的同胞们,都被恶魔们当残次品处决!有的被剁成碎肉块丢进下水道里面,也有的被扔进焚化炉里燃烧,但更多的是满足他们变态的需求,肢解并丢在鱼缸里面充当观赏物!”
听完了自己手下的描述,葛德文的身体在铁环中僵硬,无数悲愤此刻相互叠加。
"科尔温?那个老医师情况如何了?我记得他不是跟琳娜一块回王都了吗?"
“不知道,但我估计他也已经死了。”灰鸦看着他,在暗淡的灯光下,她的烧伤疤痕像失败的纹身。
突然间,监牢前的走廊传来了响声。
恶魔看守的脚步声在走道里回响,像某种挑选牲畜的、漫不经心的节奏。
它停在葛德文的铁环前。竖瞳在灯光里收缩,评估,像在市场上打量一块肉的新鲜程度。
“你就是之前那个难以被制服的家伙吧?现在你是这帮废物当中最适合去献祭的人选!快点跟我走一趟吧!”
铁环咔哒一声松开了。葛德文跌跪在地,手腕上的链条垂落,像两条驯服的蛇。他低着头,肩膀佝偻,姿态是顺从的。
但依旧压不住他内心的暴怒………………
“咚!”
葛德文突然站起,他的肩膀撞向恶魔的胸腹,铁链在空中划出弧光,像父亲葛温最后挥出的那柄未能救命的剑。
恶魔倒下了。太重,太突然,它的尾巴在慌乱中缠住自己的脚踝,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葛德文跪在它胸口,双手的铁链交叉,勒住那道脖子上的鳃裂,那里是海晏恶魔最脆弱的地方,是它们呼吸的命门。
“下贱的怪物,你没资格将我们当牲畜看待!”
恶魔的竖瞳在放大,在窒息中翻白,它的蹼足抓挠着地面,在焦黑的石板上留下湿漉漉的、绝望的划痕。
走道两侧,铁环中的人类抬起了头。贵族忘记了绸缎的馊臭,乞丐忘记了伤疤的疼痛,灰鸦在对面睁大眼睛,此刻的葛德文在他们眼里正杀死一个无法战胜的存在。
“去死吧,杂种!!!”铁链收紧,骨骼在那恶魔的颈项里发出碎裂的响声,他的尾巴拍打最后一下,便再也没法动弹。
葛德文跪在即将消失的尸体上,双手仍握着铁链,指节发白,血从掌心滴落,在焦黑的石板上绽开暗红的花。
等到的恶魔身形彻底消失后,钥匙便显露在原地,葛德文立刻解开自己手上的镣铐,随后将这把钥匙分给了所有人。
等到所有人镣铐都解开时,仓库的铁门又被葛德文一脚踹开,让大家看到可以通往自由的出口。
但是在这之前,他扯大嗓门,确保自己的声音可以让所有人听见。
“各位!!!这个国家已经彻底待不下去了!国王背叛了人类,投靠了恶魔!想活命的就赶紧从这个出口离去!”
说话间,葛德文从恶魔的腰侧抽出短刃,恶魔的武器但在他手中像一柄重新锻造的人类的剑。
灰鸦也站起身,揉着手腕上的红痕,她的眼底有那种烧伤疤痕般的、燃料即将耗尽的愤怒。
“想活命的快点逃出去!还想复仇的就跟我一起来!我们推翻国王的暴政,杀死那个罪魁祸首国王林亚!把这些下贱的恶魔彻底赶出这个国家!!!”
此话一出,无论是高贵的贵族还是普通的平民,那些还有力气握紧拳头、还有那些眼底还有燃料的。他们看着葛德文,看着那个杀死恶魔的、血淋淋的、自由的背影,像看着一柄终于决定不再插进冻土的断剑。
但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想跑也无法离开通向国家外界的城门,眼下除了奋起反抗以外,就没有其他活路。
……………………
驻守在王都城门处的恶魔们闲的百无聊赖之际,偶然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骑着战马来到城门口。
吉哈诺勒住战马,铠甲在城门下反射出冷冽的锈色,守卫从两侧涌来,纷纷将这个可疑人士给包围住。
"喂,你这家伙干什么的?"
“呯!”
吉哈诺没有回答,他的长枪先动,枪头刺入第一个恶魔的咽喉,脊椎与颅骨连接的缝隙,那里是最有效杀死他们的方式。
长枪沉重的力道瞬间刺穿咽喉,那恶魔遭受到致命攻击后,便倒地消散而去。
"拦住他!"
更多的恶魔从城墙上滑下,鱼尾拍打水晶的声响像是正在收拢的陷阱。
吉哈诺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踏碎一个恶魔的面骨,然后他下马,马已经跑不动了,长途跋涉和火焰的灼伤耗尽了罗特体力。
他步行,铠甲在水晶地面上发出铿锵的、战鼓般的节奏。
长枪在他手中旋转,刺,挑,横扫。不是战斗,是收割,尽管长枪许久使用,但每一次敲击都在释放愤怒。
一个恶魔的尾巴缠上他的腰,鳞片切割铠甲的缝隙,他抓住那截尾巴,用短刃,那柄儿时自己爱不释手的风车断剑,插入鳃裂,然后拧动。
恶魔惨叫着松开,他继续前进冲破了城门。
此刻的王都街道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驻扎在这里的恶魔们代替过去的平民看向自己,吉哈诺并没有在意,他的目标在王都中心,那个最显眼的王宫。
可是前方更多的恶魔涌来,袭来的攻击纷纷打在他的铠甲上,铠甲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甚至有好几个铁皮脱落,但他的步伐没有乱,紧紧握着手中的尖枪开始迎击。
"琳娜!"
他在面甲下念出这个名字,这是他唯一的执念,在漫长的厮杀过程中,保持唯一理智的执念。
长枪刺入最后一个守卫的胸口,在恶魔身形消散前,眼中充满了恐惧,头一次对人类感到如此害怕。
可尽管再怎么厮杀,恶魔的数量依旧像潮水一般不断涌来,长时间的战斗所流失的体力终究让他露出了破绽。
长枪卡在个恶魔的肋骨间,拔不出来,吉哈诺用短刃格开从侧面袭来的鱼尾,鳞片切割短刃的金属,发出令人耳鸣的尖叫。
更多的身影从阴影里冒出,像一群嗅到血腥的深海鲨鱼。他的铠甲已经碎裂,左臂的护肩被整个撕掉,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肩膀。
"跪下,人类。"
为首的恶魔用蹼足踩住他的长枪,竖瞳里映着这个即将被收割的猎物。
吉哈诺单膝跪地,不是屈服,是体力耗尽后的最后支撑。他的面甲被击碎了一半,露出下巴和紧咬的牙关,还有那瞳孔中燃烧的眼睛。
"琳娜……"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道即将失效咒语。
恶魔的尾巴高高扬起,像一柄即将落下的、非人的斧。
“轰!”
不知名的爆炸从左侧传来。
不是恶魔的行为,是人类的火药和燃烧瓶,恶魔的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一个身影从烟雾中冲出,短刃在手中旋转。
“吉哈诺!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葛德文的面孔从烟雾中浮现,他的身后,更多的人类从阴影里涌出,穿着囚服,拿着偷来的武器与恶魔们反抗到底。
"走!"葛德文拽住吉哈诺的残破铠甲,"不能在这里死!"
“我不能走!琳娜还没有得救…………”
"活着才能救!"葛德文打断他,一个恶魔向着两人袭来,短刃刺入恶魔的鳃裂瞬间将其杀死,"我知道路!跟我来!"
他们在王都的街道上奔逃。吉哈诺的左腿在拖行,铠甲碎片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恶魔在身后追击。
葛德文带着他们转向,再转向,钻进越来越窄的巷道,太阳的光芒在褪去,却被阴暗的气息取代。
空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咸腥的味道,是腐烂的木头,是排泄物,是堆积的垃圾、被遗忘的破屋、贫穷的地块、活着的恶臭。
等吉哈诺真正看清前方时,那刻在小儿时骨子里的场景重现自己面前。
是久违的贫民窟,也是带给他儿时许多回忆的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