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哈诺的手指缓缓松开枪柄，金属碰撞声在鲸鱼骸骨间回荡，他环顾四周，那些由肋骨搭成的穹顶，脊椎排列成的走廊，巨大头骨眼眶中燃烧的鬼火。
这一切让他皱起了眉头，仿佛一个刚从漫长噩梦中惊醒的人，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边界。
"你们……不是恶魔？"他仰头看着盖利德，那双特殊的精灵耳朵似乎也证实了他的身份！
卡姆犹豫了一下，慢慢蹲下身，与老人平视："你叫吉哈诺，对吧？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吉哈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自己来到这个深渊的目的告诉给了两人。
“也就是说你是为了自己的想要守护的公主来到这里了，对吧？”
吉哈诺点了点头，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头顶——那里没有天空，只有交错的鲸鱼肋骨和永恒的昏黑。
“我是直接来到这个深渊第四层的，当我跳进旋涡睁开眼时，就躺在一个死去的巨鲸胃里，到处都是死人的骨头，也都是恶魔的腥臭味，我不停的猎杀恶魔，只为了能够救回自己心爱的公主大人！”
"然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变黑。不是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黑，深渊在跟我说话——它说琳娜已经死了，说我也该变成这里的一部分，我不想相信他的鬼话！"
吉哈诺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可越是不信，那声音就越响。我开始觉得每一个活物都是恶魔变的，都是它们藏起了我的公主……诅咒就是这样趁虚而入的，不是突然把你变成怪物，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举起剑，以为自己在复仇。"
理论上来说，深渊当中所自带诅咒是足够让一个人变成疯子的，而吉哈诺当时来到深渊里面强撑了一个星期意识才被诅咒给吞没，而支撑他的正是想要去寻找琳娜的执着。
意识被深渊诅咒给封存了许久，而此刻清醒过来时，他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深渊诅咒也一直在击垮吉哈诺的意志，时不时能听见琳娜在骨头缝里哭，在海水里喊他名字，可每次上前想要找寻时，那里只有恶魔在笑。
卡姆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你才……"
"所以我才见人就杀！眼里都是恶魔的身影，所以以为自己杀的都是恶魔。"吉哈诺惨笑一声，脸上的皱纹像是瞬间又深了几分。
当谈论起如今的时间概念时，三人都无不震惊，吉哈诺从诅咒开始到如今现在清醒，这中间整整过了8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8年期间他一直被诅咒侵蚀，每天都无时无刻与这里的恶魔厮杀，如果说没有卡姆的药剂让他清醒的话，他恐怕会一直这样下去。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去8年了？那这么说，琳娜她不是…………”
意识到自己的拯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到头来，这位老骑士依旧什么都没有守护成功，眼下也没有什么任何执念，支撑他继续前进。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选择站起身，骑上了黑马罗特，如果没有目标的话，就自己再定一个新目标，那便是在自己这条老命拼尽之前，杀死更多恶魔！
他看向盖利德，那双衰老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属于人类的哀求。
"你们……要去更深处吗？"
盖利德没有立刻回答，鲸鱼骸骨深处传来潮汐般的回响，仿佛那些死去的巨兽仍在呼吸。
精灵王子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公主而把自己熬成枯骨的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要找到回家的路。"
吉哈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和老人斑的双手，喃喃道："回家……是啊，你们还有重要的亲人等着你们回去，而我也没有任何回去的打算！我想永远留在这里，继续猎杀更多恶魔。”
卡姆悄悄松开了药囊，但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那管药剂能唤醒神智，却治不好他的绝望。
“吉哈诺先生，这三支药水是我的一点心意，它能够帮你抵御很长一段时间的深渊诅咒，方便你能够一直在清醒的状态下杀恶魔！”
吉哈诺本想拒收，但是想到琳娜恐怕还有可能活着，自己还得要靠清醒的状态去寻找她。
他接下了对方的赠礼，骑着黑马，在一声声告别与道谢后，转身便离开。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王子也感到可惜，要是像他那么强大的家伙能够选择一块回去该多好。
而卡姆再次翻开了之前被那个女恶魔抢走的海图，完好无损的海图也代表着他们离开的希望。
海图在鲸鱼骨地面上铺开，边缘被盐渍侵蚀得发脆，墨迹在关键处晕染开来，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泪。卡姆的手指沿着错综复杂的线条滑动，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此刻所在的方向已经完全偏离，要是重新回到规划好的路线的话，还得要继续走一天一夜。
“卡姆，下一步该怎么走————”
王子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安静。深渊从来没有真正的安静，但此刻，某种声音从骸骨缝隙中渗了出来——像是无数细小的甲壳在摩擦，又像是湿滑的触手滑过盐晶地面，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没有明确的方位，却无处不在。
盖利德的耳尖微微颤动，敏锐的观察让他捕捉到远处肋骨阴影下的异动：几点幽绿的荧光正在聚集，如同深海中上浮的捕食者。
"不是海晏。"他低声道，手已按上剑柄，"是更低等的东西……被血腥味引来的清道夫，是别的海洋猎食者！"
卡姆迅速卷起海图，动作快得几乎扯破羊皮，他抬头环顾四周——鲸鱼骸骨构成的"建筑"在深渊的微光中投下狰狞的阴影，每一处凹陷都可能藏着一窝恶魔，"这里是个屠宰场，那个骑士杀了太多东西，气味散不出去！"
“还是快点走吧！我估计被那些骑士打跑了恶魔们，回去肯定找其他同伴了！”
“盖亚，我们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可以找一个好地方过夜。”
卡姆把海图塞回皮包，由于周围温度越来越低，手指冻得不停发抖。
他的海图不仅标注了最终逃离的目的地，而且还特意在这长途跋涉的过程中标注了可以过夜的地方。
“距离咱们这里不远处，有一个大钟楼，那个地方荒废了很久，正好也可以去那里过夜！”
"钟楼有多远？"
"按海图比例，大概两个时辰的路程。"
卡姆还是觉得头疼，在深渊里，距离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路上有什么。
"那就走。"盖利德已经迈步，"你带路，我断后。有东西追上来，你先跑，不要停。"
卡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皮包的系绳在手腕上缠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巨大的骸骨，它们在微光中如同沉睡的神明，而它们的眼眶里，绿色的鬼火正在以某种韵律明灭，仿佛呼吸。
然后，他跟着盖利德，一头扎进了盐海荒原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