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钟楼

作者:海嗣的我 更新时间:2026/4/26 11:46:09 字数:5350

那座钟楼像一柄被神明遗弃的断剑,斜斜地插在盐海荒原的腹地。

它远比海图上标注的更加宏伟,灰白色的石塔在昏暗中拔高数十丈,塔尖没入深渊那永夜般的天幕。

外墙上爬满了干涸的藤壶与盐晶,像是某种病态的铠甲,而塔基周围堆积的盐丘则证明这里确实从未被潮汐舔舐——即便远处死水海洋的涨潮声正隐隐传来,这座高塔依旧孤傲地立于泛滥线之上。

"就是这里。"卡姆喘着气,手指在海图上对应的位置敲了敲,"沉没钟楼……至少它还没完全沉没。"

他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因为这个大钟楼他也进去过好几回。

盖利德仰头审视那些狭长的拱窗——每一扇都黑洞洞的,像盲眼的眼眶。风穿过塔顶的裂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两人绕过塔基半埋的碎石,来到唯一的正门前。

那是一扇对开的青铜巨门,绿锈与盐霜在它表面结成厚厚的痂,门缝间甚至长出了尖锐的盐晶。

盖利德伸手一推,纹丝不动。他加重力道,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可门扇依旧死死咬合,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拴住了。

“卡姆,这怎么回事?为啥这鬼东西打不开?”

卡姆见此也很是疑惑,这个钟楼荒废了许久,自己之前来过好几回,这门都是直接敞开来,里面都是空无一人的。

说明在他们俩来之前,有人是在里面!

"你们是谁?"

声音从高处落下,稚嫩、清脆,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河水,惊得两人同时抬头。

塔楼中段的一扇拱窗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那里。

逆光中只能看清一个剪影——她似乎年纪很小,双手扒着风化的窗框,脑袋探出窗外,两条细瘦的胳膊悬在半空。

深渊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蓬松的发顶,却照不清她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受惊的幼兽。

盖利德下意识退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过路人。"王子的声音放轻了,"想找个地方过夜。"

"过路人?"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她的小脑袋歪了歪,目光在盖利德的尖耳朵和卡姆腰间叮当作响的药瓶间来回扫视。

"恶魔可不会说自己是过路人。尤其是你——"她盯着盖利德,"耳朵尖尖的,和书里的精灵一样。但精灵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卡姆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们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后面有东西在追!这扇门是你封的吗?如果是,求你了!小姑娘,让我们进去躲一躲。"

风突然变大了,远处传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甲壳摩擦声,如同涨潮前的预兆,正顺着盐沙地面蔓延而来。

女孩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盖利德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那小小的身影从窗边消失了。

片刻后,大门内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铁链被解开,沉重的门轴呻吟着,绿锈簌簌落下,那扇被封死的巨门缓缓向内敞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纤细、沾着油污,朝他们招了招。

"快进来。"

门缝敞开的瞬间,一股干燥而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盐海荒原的腥咸截然不同。

盖利德率先侧身挤入,卡姆紧随其后,巨门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将那越来越近的甲壳摩擦声隔绝在外。

两人进来后,女孩先率先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叫瑰丽!”

借着塔楼内部幽暗的光线,两人终于看清了女孩的全貌。

她约莫十岁出头,粉色头发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发尾有些毛躁,像是许久未曾仔细梳理过。

身上套着一件破旧的水手服,领口的蓝白条纹已经褪成灰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底下是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短裤,赤着一双小脚,脚背上还沾着些许盐渍。

人类。和卡姆一样的人类。

瑰丽仰着头,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确认他们身上没有恶魔特有的腐臭气息后,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转身朝塔楼深处走去。

“你们长途跋涉,想要休息的话,跟我来一下,我给你们安排休息的地方!”

塔楼内部的空间远比外观宽敞,螺旋向上的石阶隐没在头顶的黑暗中。

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风化的砖石,几处裂缝用木板和铁钉粗暴地加固过。然而与这破败结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角落里的陈设,一张用木箱拼成的矮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陶罐和一盏炼金油灯;墙边靠着一摞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毯子;甚至连窗台上都摆着几株用海水养着的发光苔藓,被修剪成了小巧的球形。

"坐吧。"瑰丽指了指矮桌旁的木箱,自己则盘腿坐在一块稍大的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你们喝海水吗?我过滤过,但还是有咸味!"

卡姆连忙摆手:"不用,我们自己带了水。"他解下腰间的皮包晃了晃,目光却忍不住在女孩身上停留,"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

"我叫瑰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爸妈是跑商船的!几天前,我们在海上遇到了恶魔。不是海晏,是那种……"她皱起小脸,努力比划着,"很大的,有很多触手的,从海里直接爬上船的怪物!"

"爸妈把我塞进救生船,让我往有光的地方划。"瑰丽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们说会拖住那些东西,让我先走。我划了很久,然后……"她指了指头顶,"然后就到了这里。水涨起来的时候,只有这座塔是干的!我就爬上来,一直躲到现在。"

王子静静听描述,只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女孩说几天前遇难来到这个地方,按照深渊的诅咒来讲的话,如果是普通人类,不超过几个小时,将会被诅咒侵蚀,变成一个没有理智,只会漫无目的游荡的疯子。

“小鬼头,这个深渊可是有诅咒的,你说你几天前来到这个地方,那为什么现在还是和正常人一样呢?按理来说,你不应该早就被诅咒侵蚀,变成一个疯子了吗?”

盖利德的疑惑瞬间让女孩语塞了起来,额头直冒冷汗,盯着王子的目光,支支吾吾的回答:“我并不知道你说的诅咒是什么………………”

女孩的天真无知很像是装出来的,这让王子更加坚信,这就是陷阱!

“盖亚,深渊的诅咒对于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很难起到反应,所以我觉得瑰丽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对!”

卡姆这是特意给对方台阶下,不过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你没想过离开?"卡姆轻声问。

瑰丽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

"想过啊。"她扯了扯破旧的水手服领口,"但海图我看不懂,外面又有怪物。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万一我走了,爸妈找来的时候找不到我怎么办?"

塔楼外,远处传来潮水拍击盐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黑暗中翻身。盖利德和卡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

瑰丽却像是从那沉默中读懂了什么,她跳下石头,走到墙边的木箱前,翻出两块干硬的面饼,递给两人。

"吃吧,我存的。虽然有点咸,但饿不死。"

她重新坐回石头上,抱着膝盖,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金属看到外面那片吃人的荒原。

"我叫盖亚。"精灵王子面不改色,尖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一动,"精灵王国的普通士兵,执行任务时被困在这里。"

卡姆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随即附和般点头:"对,我也是人类,我叫卡姆,跟他一样,倒霉蛋。"

瑰丽歪着脑袋,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圈。十岁孩子的直觉或许嗅到了什么,但她最终只是耸了耸瘦小的肩膀,马尾辫跟着晃了晃。

"盖亚……"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分量,然后转身走向螺旋石阶,"跟我来,上面有空地方。"

她领着两人攀上塔楼中段的一处平台。这里曾经或许是钟楼瞭望手的居所,如今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寝处——几块木板搭成的床铺,铺着干燥的稻草和粗布,虽然破旧,却收拾得一丝不苟。

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株发光苔藓,将幽绿的微光投在斑驳的石壁上。

"你们睡这里。"瑰丽指了指床铺,"我住楼下,有事喊我就行。"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盖亚的尖耳朵上停留了一瞬。

"……谢谢你们的名字。"她说,然后“蹬蹬蹬”地跑下石阶,粉色马尾辫消失在拐角处。

而此刻,塔楼外,潮水开始上涨。

盖利德和卡姆一前一后攀上通往屋顶的窄梯,推开那扇锈死的铁门。咸涩的风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令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海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头苏醒的黑色巨兽,缓慢而贪婪地吞噬着盐沙荒原。

那些白日里干涸的沟壑、龟裂的盐沼,此刻都被浑浊的浪涛填满,水面泛着诡异的油光,漂浮着不知名生物的残骸。

远处,几具巨大的鲸鱼骨架半浸在水中,肋骨间的水流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而脚下的塔楼却岿然不动。

石砌的塔基高出水面数丈,墙体上的盐晶在浪花拍打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即便潮水已经淹没了周围的盐丘,这座年迈的建筑依旧像一柄插入荒原的楔子,将海水隔绝在外。

"完美抵御侵蚀……"卡姆蹲下身,手指抚过屋顶边缘的风化砖石,"不是自然形成的。你看这些接缝,有人用炼金材料加固过!"

盖利德没有回答,只不过警觉性让他捕捉到更远处的异动——水面上浮起几点幽绿的荧光,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正随着涨潮缓缓向塔楼靠近。

"海晏恶魔的巡逻队。"他低声道,"潮水带来它们。"

卡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一沉。

就在这时,塔楼的烟囱突然冒出了滚滚浓烟。

不是一缕,不是一阵,而是浓密得近乎嚣张的烟柱,笔直地冲向昏黑的天幕,在屋顶两人的视野中格外刺眼。那烟柱被高处的气流撕扯,迅速扩散成一片灰黑的云,像一面在黑暗中招摇的旗帜。

"那个小鬼在干什么?!"盖利德失声叫道。

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向窄梯,三步并作两步跃下石阶。平台处的床铺还未来得及碰,他们便已冲到了塔楼底层。

瑰丽正蹲在壁炉前,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怀里抱着一大捆干柴,正往熊熊燃烧的炉膛里塞,火星噼啪四溅,在她破旧的水手服上烫出细小的焦痕。壁炉上方的烟囱口,浓烟正源源不断地涌出。

"你在做什么?!"王子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下她手中的柴火。

瑰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抱紧剩余的木柴往后缩了缩,眼眶瞬间红了:"我、我想招待你们……上面冷,你们精灵和人类都会冷的……"

"浓烟!"盖利德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他指向头顶,"海晏的眼睛能在十里外看见烟柱,它们的巡逻队正在涨潮中靠近!"

瑰丽愣住了。她仰头看着那道从烟囱口逸散的黑烟,小脸从通红转为惨白。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以前我也烧过火,没有出事……"

“你以前烧过火没有事,是因为你一个人保暖,所放的柴火是非常少的!升起的浓烟不足以让恶魔看到。”

“而你现在为了招待我们,放那么多柴火,升起的滚滚浓烟很容易会被恶魔发现的!”

卡姆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却急促如鼓点,"现在有很多恶魔在外面,瑰丽,听我说,立刻把火灭掉,用湿布,用沙子,什么都行!"

十岁的孩子,在深渊里独自生存了那么久,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善意,在这片吃人的荒原上,足以招来灭顶之灾。

女孩意识到自己犯错,点了点头。

“嗤!”

卡姆泼出一瓢盐水砸进壁炉,白烟与蒸汽在炉膛里翻滚搏斗。烟囱里残余的黑烟被这股湿气一压,终于不甘地散了开去,化作几缕灰丝,消融在深渊永夜般的空气中。

盖利德站在三步开外,胸口起伏,尖耳因愤怒而微微后压。

他盯着那个蹲在壁炉前、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语气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你差点把我们都害死。"

瑰丽低着头,粉色马尾辫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水手服的领口被蒸汽熏得发潮,她的一双赤脚在冰冷的地砖上蜷了又蜷,却不敢挪动分毫。

"对不起……"细若蚊蚋的声音从发梢底下漏出来,"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盖利德上前半步,影子将女孩完全罩住,"这里是深渊,不是你家游乐场!每一缕烟、每一滴血、每一声多余的响动,都会把恶魔招来。你想死可以,别拉着我们——"

"盖亚!"卡姆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黑瘦的手指像铁钳般扣紧了精灵的腕骨。炼金术士的力气不大,但那股执拗的劲道让盖利德顿住了。

"够了。"卡姆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他侧过身,将瑰丽挡在自己身后,"她不是故意的。一个十岁孩子,在鬼地方独自活了那么久,想招待客人烧个火——换成是你我,难道不会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盖利德的下颌绷成一条锋利的线。他看着卡姆身后那个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双从粉色发隙间露出来的、红通通的眼眶,胸腔里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最终还是向女孩瞟了一个恶狠狠的眼神,随后便回到房间休息去。

瑰丽的小脑袋埋得更低了,一滴水珠砸在地砖上,分不清是蒸汽凝结还是眼泪。

卡姆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糖那是他仅剩的存货,原本打算在绝境时补充体力。他把糖塞进女孩汗湿的掌心,轻轻握了握。

瑰丽攥着那块糖,没有说话。

到了第2天早晨,盖利德从浅眠中惊醒。

是卡姆摇醒他的。炼金术士的脸在发光苔藓的幽绿微光中显得格外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泛着睡眠不足的青黑色。

"上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盖利德瞬间清醒。两人一前一后攀上窄梯,铁门推开的刹那,咸涩的风灌入肺腑,却吹不散那股骤然凝固在喉咙里的寒意。

盖利德瞬间清醒。两人一前一后攀上窄梯,铁门推开的刹那,咸涩的风灌入肺腑,却吹不散那股骤然凝固在喉咙里的寒意。

塔楼顶上,视野毫无遮挡。

而视野所及之处,盐沙荒原正在退潮后的泥泞中缓缓显露——那层薄薄的、泛着油光的积水之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身影。

“是恶魔!他们怎么会这么多?”

不是昨夜远处那几点幽绿的荧光。是成百上千。她们曼妙的人形上半身从浑浊的积水中挺立,湿漉漉的长发黏附在苍白的肩头,鱼尾或隐或现地没在水下。有些正仰着头,空洞的眼眶直直望向塔楼顶端。

更远处的鲸鱼骸骨间,巨大的虾兵蟹将正在缓缓移动,甲壳摩擦的声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而在海晏群落的最前方,一个明显高出同类一头的身影正伫立着,手中握着一柄由某种深海生物脊椎打磨而成的狼牙棒。

“我就知道那个死小鬼头把我们给害惨了,要是没有她放的那股烟,我们也绝不会被恶魔那么快找到!”

"不是浓烟引来的。"卡姆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咽砂砾,"是潮水。退潮时她们闻到了我们的味道,或者……"他顿了顿,"她们一直在等这座塔里出现活物。"

塔楼下方,封闭的大门不停的被敲打,像宣告围猎开始的节拍。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