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里身边的第三年,卡姆十五岁。
他不再是那个在垃圾堆里和野狗抢食的流浪儿。乔里的药剂铺子虽然不大,但生意稳定,卡姆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阁楼上一扇朝南的小窗,一张铺着干净麻布的单人床,还有一整面墙用来摆放乔里送给他的炼金书籍。
他穿上了合身的粗布衣裳,吃上了热腾腾的炖肉和刚出炉的面包,瘦骨嶙峋的身板渐渐长出了肌肉,因食物中毒留下的黑斑也早已消退得干干净净。
物质上,他什么都不缺了,但精神上,那道无形的枷锁依然牢牢箍在他的脖子上。
走在街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巷子里玩耍的孩童会跟在他身后,用手指戳着他的脊梁骨,模仿着大人的口吻喊:"黑炭!黑鬼!从哪个煤堆里爬出来的?"
酒馆里的醉汉会故意打翻他替乔里采购的草药,然后大笑着看他蹲在地上狼狈地捡拾。
甚至连一些来买药剂的主顾,在看到他递上药瓶的手时,也会下意识地缩回手指,仿佛那黑色的皮肤会传染什么不洁的东西。
那些目光和话语像细小的盐粒,日复一日地磨蚀着他的自尊。
有一天晚上,卡姆终于忍不住了。
乔里正在柜台后研磨一味月光草的粉末,铜研钵发出规律的、沙沙的轻响。
卡姆站在柜台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老师……您能帮我配一种药剂吗?"
"嗯?"乔里头也不抬,手里的研杵没停。
"什么药剂?治失眠的?还是你又在后院炸了我的蒸馏瓶,需要烫伤膏?"
"不是……"卡姆咬了咬嘴唇,"我想……我想变白。"
研钵里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乔里缓缓抬起头,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卡姆,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因羞耻而缩紧肩膀的少年。
"变白?"乔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对!"卡姆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就像……就像正常人一样。白皮肤。这样……这样就不会有人嘲笑我,不会有人躲着我,不会有人叫我黑鬼……老师,您是最厉害的炼金术师,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乔里放下研杵,用抹布擦了擦手。
他绕过柜台,走到卡姆面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托起了卡姆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正视烛光。
"有!"乔里说,语气依然平淡,"确实有一种药剂,叫苍白之泪,喝了它,皮肤会在七天内褪色,变成你想要的、和街上那些人一样的白色。"
卡姆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溺水者突然抓住了浮木:"真的?那——"
"但是,"乔里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副作用很大。"
"什么……副作用?"
乔里松开手,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本厚重的、用皮革装订的手札,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用红墨水标注的文字。
"这种药剂会永久性地改变你的体质,作为交换,你身体的某样机能会彻底瘫痪。"
他顿了顿,目光从手札上移开,落在卡姆脸上。
"有可能是你的双腿,让你从此再也站不起来;有可能是你的双手,让你再也无法调配任何药剂;也有可能是……你的脑子,让你变成只会流口水的痴傻之人。"
卡姆被吓的脸色瞬间惨白。
"选择吧,卡姆!"乔里合上手札,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锤。
"如果你真的很在乎那些人的目光,如果你宁愿牺牲自己身上任何一个部位,也要换来他们口中的正常,那我现在就给你配药,我很乐意帮忙。"
他看着卡姆,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等待答案的平静。
卡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因为常年调配药剂而布满细疤、却灵巧有力的手。
想到自己再也不能研磨草药,再也不能握住蒸馏瓶,再也不能在火焰变色时准确地判断温度。
也想到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或者变成一个连"卡姆"这个名字都记不住的傻子。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发红,却终究摇了摇头,"我不敢……不,我不要……"
乔里笑了,那笑容温和而欣慰,像是老农看到幼苗终于在风雨中挺直了腰杆。
他走上前,用力揉了揉卡姆那头乱糟糟的黑发,手掌宽厚而温暖。
"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小子!"
他蹲下身,与卡姆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卡姆的心上:"听着,如果你改变自己只是为了满足别人的目光,那你必将要付出代价。可能是你的腿,可能是你的手,也可能是你的脑子,但更多时候,是你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个原本的自己。"
他拍了拍卡姆的肩膀,站起身,重新走回柜台后,拿起研杵,沙沙声再次响起。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研磨骨粉。记住,你的黑皮肤不是诅咒,那些觉得它是诅咒的人,才是被无知诅咒的可怜虫。"
卡姆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在烛光下泛着健康光泽的黑色皮肤。
那一夜过去之后,他没有再想过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