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又过了三年。
卡姆跟在乔里身后,从北境的霜港走到南大陆的香料集市,从东边的翡翠海城走到西境的机械都市。
他见过会喷火的机械傀儡,尝过用龙息草调制的烈酒,在漂浮于云端的学者之城仰望过星空,也在深埋地下的矿洞里触摸过发光的原矿。
乔里的药箱换成了更大的皮箱,里面装满了各地珍稀的草药和矿石;卡姆的炼金笔记从一本变成了五本,密密麻麻记满了不同国家的配方和见闻。
卡姆不再是那个在垃圾堆里抢食的流浪儿,也不再是那个面对恶棍时只会躲在门后的少年。
他的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肌肉的线条,黑瘦的脸庞褪去了稚气,棱角分明。
学会了在异国的酒馆里用三种语言讨价还价,学会了在暴风雨中固定船帆,学会了在乔里咳嗽时默默递上润肺的药剂。
乔里老了。花白的头发变成了全白,背微微驼了,走路时药箱的皮带会在肩上勒出深痕。
但他看卡姆的眼神越来越欣慰,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了多年的完美作品。
"等这趟回去,"在最后一艘商船的甲板上,乔里拍着栏杆,海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得乱糟糟的,"我就把铺子交给你。我退休了,真的退休了。以后你坐柜台,我晒太阳。"
卡姆笑了,露出一口因常年喝草药而微微发黄的牙齿:"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二天就跑去后山采苔藓。"
"这次是真的!"乔里瞪了他一眼,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我老了,跑不动了。卡姆,你比我强。你缺的不是技术,是运气。等回去了,我给你介绍个姑娘,成个家,安定下来,运气自然就来了!"
商船满载着异国的丝绸、香料和炼金材料,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航行。
故乡的港口就在七天的航程之外,卡姆站在船头,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的期待。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正常的日落。
异变是在第四天的深夜降临的,起初只是风。不是普通的海风,而是一种带着腥咸湿气的、低沉的呜咽,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船帆开始不安地鼓动,桅杆发出吱嘎的呻吟。
乔里从船舱里走出来,皱着眉抬头看天——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此刻被一种诡异的墨绿色云层迅速吞噬,像是有人打翻了巨大的染缸。
"不对劲。"乔里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云……来得太快。"
卡姆刚要回答,船身突然剧烈一震。
“呯!”不是浪。是某种从下方传来的、巨大的拉扯力。
甲板上的水手们纷纷跌倒,货物箱滑向一侧,发出轰隆隆的撞击声。卡姆死死抓住栏杆,低头看向海面。
海水变成了黑色。不是深夜的那种黑,而是一种黏稠的、仿佛活物般的墨黑。而在那墨黑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
"触手!海底有触手!"
瞭望手的尖叫撕裂了夜空。
那东西从船舷两侧同时升起,巨大,粗壮,表面覆盖着吸盘和倒刺,湿漉漉地滴着腥臭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紫黑色光泽。
一条触手缠上了主桅杆,猛地收紧,碗口粗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另一条触手卷住了船尾,将整艘船拉得倾斜,甲板上的水手像玩具一样滚落。
然后,它们来了,那帮怪物出现了。
海面破开,一道道曼妙的身影跃上甲板。上半身是赤裸的人形,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面容精致得如同神庙里的雕像;下半身却是覆盖着鳞片的鱼尾,在甲板上拍打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像是无数盏鬼火,那便是海晏恶魔。
卡姆的呼吸停滞了。他见过恶魔的图画,听过水手的传说,但从未想过自己会直面这种生物。
一头海晏优雅地抬起手,指尖的利爪划过一名水手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画出妖艳的弧线。
那水手捂着喉咙倒下,海晏则歪着头,露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微笑,分叉的舌头舔舐着爪尖的血迹。
屠杀开始了。
水手们拔出弯刀和鱼叉,但那些武器砍在海晏滑腻的鳞片上,只留下浅浅的划痕。海晏们在甲板上起舞,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片血雾。
有人被鱼尾拍碎了胸骨,有人被利爪开膛破肚,有人被拖向船舷,在惨叫中被抛入漆黑的海面。
卡姆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他见过死亡,见过瘟疫,但从未见过如此优雅而残忍的屠宰。
他的胃在痉挛,喉咙里涌上酸水,眼前的世界在天旋地转。
"卡姆!"
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是乔里,老人的脸在墨绿色的天光下惨白如纸,单片眼镜早已不知去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醒得可怕。
"别发呆!跟我来!"
乔里拽着他,在倾斜的甲板上跌跌撞撞地奔跑。
身后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垂死的惨叫,卡姆不敢回头,只能跟着老师冲进船舱。
舱内一片混乱,灯笼摔碎了,火光在积水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上面的人完了!他们都没得救了!"乔里的声音急促而冷静,他踢开一个挡路的木箱,拽着卡姆向底舱深处跑去。
"等它们杀光上面的人,就会下来搜船。这艘船会被撕碎,我们得在它们下来之前离开。"
"怎么离开?!"卡姆的声音在发抖,"外面全是——"
"救生小船!"
乔里掀开底舱尽头的一块防水帆布,下面藏着一艘折叠的皮制救生艇,还有两支船桨,这是商船最后的保命手段,藏在最隐蔽的角落。
乔里动作飞快,老练地展开船体,检查皮缝,然后将它推向一个隐蔽的侧舷舱门——那里通向船体的阴影面,远离主甲板。
"上去!"乔里把卡姆推向小船,"快!"
卡姆翻身跳进救生艇,皮质的船底冰冷而潮湿。他伸手去拉乔里:"老师!快!"
乔里刚想上去,身后瞬间传来了异样。
"嗖!"破空声尖锐得像是死神的口哨。
一柄由深海骨刺打磨而成的长枪,从船舱深处的黑暗中疾射而出,精准而残忍地贯穿了乔里的后背。枪尖从老人的胸口透出,带出一蓬鲜血,溅在卡姆的脸上,温热而腥甜。
时间仿佛静止了。
乔里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截染血的骨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指仍死死抓着卡姆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老……师……?"卡姆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他看着乔里,看着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总是拍着他脑袋说"你比我强"的老人,看着鲜血正从那个窟窿里汩汩涌出,染红了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长袍。
乔里抬起头,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燃烧殆尽前的清明。
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溢出,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活下去。"
然后猛地发力,不是把自己拉进船里,而是用那只染血的手,狠狠推在卡姆的肩膀上。
"不——!"
卡姆的尖叫被淹没在巨浪声中。
救生小船从侧舷滑入漆黑的海面,乔里那一推的力道,加上船身倾斜的角度,让小船像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瞬间被汹涌的浪涛吞没。
卡姆在颠簸中死死抓住船沿,回头望去——他看见乔里跪倒在舱门口,身体仍被那柄长枪贯穿。
几头海晏从阴影中走出,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它们低头看着这个濒死的老人,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玩具。
其中一头海晏抬起利爪,抓向乔里的头发,将他垂死的头颅提起。
"老师——!" 卡姆的嘶吼被狂风撕碎。
下一秒,缠绕着商船的触手同时发力。那艘满载着异国珍宝、载满了死者和垂死者的商船,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和木材粉碎声中,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巨大的船体向两侧倾倒,火焰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将墨绿色的夜空映成一片猩红。
突然间,商船沉没的巨力在海面上撕扯出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漩涡,像是一张贪婪的嘴,吞噬着碎片、火焰和尸体。
卡姆的小船被巨浪抛起,又狠狠砸下,他在剧烈的颠簸中死死抱住船沿,指甲在皮革上抠出深深的痕迹。
"老师……老师……"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直到喉咙嘶哑,直到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直到那艘燃烧的大船在漩涡中心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红点,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之下。
一个巨浪打来,卡姆感到后脑勺遭到重击,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他的手指松开了,身体从小船中滑出,坠入冰冷刺骨的海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口鼻,灌入他的肺叶,灌入他每一寸挣扎的意识。
他下沉,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乔里的脸,看到那个老人在面包摊前向他伸出手,笑着说:"我叫乔里!今天起,你有家了。"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
“咳!咳!”
卡姆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出咸涩的海水,肺叶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痛。
他的手指抠进粗糙的地面——不是木板,不是沙滩,而是一种苍白的、带着尖锐颗粒的结晶,是一大片盐沙。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野模糊而扭曲,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的话——是一片永恒的、压抑的昏黑,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远处几点幽绿的鬼火在缓缓飘动。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身边是翻倒的救生小船,皮质的船底已经被盐晶割破,海水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
远处,传来某种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甲壳摩擦声,和空灵而诡异的歌声。
卡姆跪在苍白的盐沙上,茫然四顾。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只知道,那个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教会他尊严和勇气、最后推了他一把的老人,再也回不来了。
"老师……"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被深渊永无止境的风吹散,没有回音。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片吃人的荒原上,身边只有一艘破船,和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关于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