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在深渊的盐沙上醒来时,身边只有半艘破了的救生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漩涡把他抛到了岸边,也许是深渊本身还不打算收走这条命。
拖着被海水泡得发胀的双腿,在苍白的荒原上走了三天,靠啃食盐晶缝隙里生长的毒苔藓、喝退潮后留下的腥臭积水活命。
直到第四天,他看见了那座塔。
那是一个荒废的塔楼,塔身虽然歪斜,但顶层还完好。
卡姆用尽全力爬上去,在顶层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燥的房间,一扇能挡住海风的门,还有前人留下的半罐发光苔藓。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整整八年。
八年里,卡姆从一个在乔里庇护下成长的炼金术士,变成了一个在深渊里独自求生的野人。
他学会了辨认盐沙上每一种痕迹——哪是海晏巡逻队留下的,哪是骨噬虫爬过的,哪是退潮后安全的通道。
学会用捡来的骨片和破布绘制海图,把每一次探索的路线都记录下来,标注出哪里有水,哪里有可以食用的深渊苔藓,哪里有绝对不能靠近的恶魔巢穴。
他无数次试图找到离开的路,沿着裂谷往下,被沸腾的地下河逼退;试图攀爬岩壁,被风暴般的翼魔逼回;甚至造过一艘简易的木筏,却在死水海上被海晏的快船追得差点丧命。
每一次失败,他都回到钟楼,修补墙壁,补充苔藓,然后在下一个周期再次出发。
钟楼成了他的牢笼,也成了他唯一的堡垒。
直到第5年的一个黄昏,他在一次远途探索中,偏离了以往的安全路线,穿过一片从未涉足的盐雾,发现了那座城镇。
起初,他以为那是恶魔的据点。那些扭曲的身影在街道上游荡,鱼鳞覆盖的躯体,凸出的眼球,腐烂的尾鳍——和海晏不同,但同样令人毛骨悚然。
卡姆躲在断墙后,手里攥着自制的腐蚀药剂,浑身发抖,准备随时拼命。
但那些怪物发现了他,却没有扑上来。
它们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他,然后其中一个,后来卡姆知道它叫"老灰"——从破烂的衣襟里掏出一块用海藻包好的、类似干粮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又退了回去。
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善意。
卡姆在墙后躲了整整一天一夜,饿得眼前发黑,最终敌不过对食物的渴望,爬出去捡起了那块干粮。
那些怪物只是看着他,发出低沉的、类似叹息的咕噜声。
从那以后,他成了这座废弃城镇的常客,他带来自己调制的解毒剂和盐藻药膏,交换生骸们收集的炼金材料和食物。
他发现这些生骸虽然样貌可怖,但保留着某种残存的人性——它们会修补房屋,会照顾更虚弱的同伴,会在他离开时站在路口,用那种空洞却温柔的目光目送他远去。
但他从未注意过那个黑色的生骸。
它总是独自待在城镇最深处的一间破屋里,从不与其他生骸交流,从不接受食物,只是瘫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像一尊被遗弃的黑色蜡像。
卡姆每次路过那间屋子,都只是匆匆瞥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那墨黑色的、龟裂的躯体散发着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死寂,让他不敢靠近。
直到那一天。
卡姆像往常一样来到城镇,带着新调配的几瓶药剂。他在街道上与老灰交换物资,谈笑——如果那种比划和咕噜声能称之为谈笑的话。
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坚硬、覆满龟裂的硬痂,力道却大得惊人。
卡姆骇然回头。
那个黑色的生骸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它一直瘫坐在屋子里的那具"蜡像",此刻却像被某种无形的线扯动,直挺挺地立在卡姆面前。
那双一直望着天花板的、蒙着灰白翳膜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卡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卡……"
生骸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砂纸摩擦骨头,又像是溺水者从水底挤出的最后一口气。
卡姆浑身僵住了。他看着那张墨黑色的、扭曲的脸,看着那龟裂的皮肤,看着那双眼睛里熟悉的、却又被诅咒彻底淹没的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卡……姆……"
第二声更清晰了。虽然嘶哑,虽然变形,但那语调,那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和多年前那个雨夜里,老师拍着他的脑袋说"从今天起,你有家了"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老……师……?"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他双膝一软,跪倒在满是盐泥的地面上。
黑色生骸正是乔里,那张扭曲的脸上,两行暗黄色的、类似脓液却又带着温度的液体,从灰白的眼角缓缓滑落。
它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卡姆的头顶,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面包摊前,就像无数次在炼金铺子的柜台后,就像每一次卡姆做错事或做对事时那样。
粗糙的、冰冷的、带着硬痂的触感。
"……回……来……了……"
乔里含糊地说,喉咙里的咕噜声混着某种近乎呜咽的喘息。
卡姆跪在那里,额头抵在养父冰冷的手背上,终于哭了出来。
几年来在深渊里从未流过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砸在墨黑色的、龟裂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老师……老师……您还活着……您一直在这里……"
乔里没有回答。它只是静静地站着,用那只按在卡姆头顶的手,轻轻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和多年前那个动作,分毫不差。
废弃的城镇在永夜中沉默,那些畸形的生骸们围在周围,发出低沉的、如同潮汐般的呜咽,像是在为一场跨越了生死与诅咒的重逢,唱着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