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岔道在幽暗中延伸,像是一张巨兽口中交错的利齿。
盖利德的目光在三条路之间飞速扫视——左侧的通道岩壁光滑,隐约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右侧的地面散落着某种巨大的、尚未风化的骨骼碎片;而中间那条,则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咸腥的水汽,通道深处传来隐约的、令人不安的咕噜声。
"选中间!"卡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果断,"水汽是活水,活水通向出口,深渊的传送门需要能量维持,能量来自地脉,地脉伴水而行。"
盖利德没有质疑。他率先踏入中间的通道,巨剑横于胸前,剑刃上的符文在潮湿中微微闪烁。
卡姆紧随其后,一只手拽着瑰丽的手腕,另一只手攥着最后一瓶炼金药剂。
瑰丽的小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通道起初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肩,但越往里走,岩壁越开阔,地面逐渐向下倾斜,积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冰冷刺骨。那股咸腥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他们正走进某种巨大生物的胃袋。
"不对劲……"卡姆的声音刚起。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崩塌,而是某种闸门被冲开的咆哮。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水墙从通道深处猛然涌出,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三人。
"抓紧——!"盖利德的厉吼被水声吞没。
但已经来不及了。
水流的力量远超想象,那不是普通的地下河,而是被地脉压力积蓄了不知多久的、狂暴的洪流。
盖利德感到脚踝被猛地一扯,整个人向后倾倒,巨剑脱手飞出,在岩壁上撞出刺耳的锐鸣。
他拼命伸手,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滑腻的岩壁苔藓,指缝间的触感瞬间被水流撕碎。
卡姆死死搂着瑰丽,试图用身体护住她,但水流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将两人撕开。
“啊!!!”
瑰丽尖叫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像是一根被绷断的弦,随即消失在轰鸣的水声中。
"瑰丽——!"
卡姆的嘶吼被淹没,他看见女孩瘦小的身影在水流中翻滚,粉色马尾辫像一团凋零的花,在白色的浪涛中一闪而逝,被卷入了通道侧壁一个漆黑的裂口——那裂口在水流冲击下短暂地张开,像一只贪婪的嘴,随即又被漩涡吞没。
"瑰丽——!"
卡姆想要追上去,但水流将他狠狠拍向另一侧的岩壁,后脑勺撞上坚硬的岩石,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他感到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随即被冰冷的洪流冲淡。他的手指在混乱中胡乱抓挠,终于抠住了一块凸起的钟乳石,指甲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像一片破布般被水流压在岩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水流的轰鸣终于开始减弱。白色的浪涛渐渐退去,变成湍急的溪流,又变成没过脚踝的积水,最终只剩下岩壁上滴滴答答的水声,和三人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盖利德从水中爬起来,银白的轻甲上沾满了淤泥和苔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狼狈得近乎陌生。他的巨剑卡在十几丈外的岩缝间,剑柄在幽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他踉跄着走向卡姆,靴底踩在水中的碎石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卡姆——"
"瑰丽呢?!"卡姆猛地抬头,额角的伤口仍在渗血,黑瘦的脸上满是泥水和泪痕,"她人呢?!她被冲到哪去了?!"
盖利德沉默了,他的目光投向那个漆黑的裂口——水流已经将它重新掩盖,只剩下一道细微的缝隙,在岩壁上若隐若现。
精灵的耳尖微微颤动,捕捉着裂口深处的声响——只有水声,只有风声,只有深渊永无止境的、空洞的回响。
"那个方向!"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被水流卷进了侧壁的裂口。现在洞口被淹,无法追踪。"
卡姆挣扎着爬起来,不顾额角的鲜血,踉跄着冲向那个裂口。
他跪在积水边,双手拼命扒向岩壁,指甲在湿滑的苔藓中抠挖,试图找到那道缝隙的入口,但岩石严丝合缝,水流从缝隙中渗出,冰冷地拍打着他的手指,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瑰丽——!瑰丽——!"他的嘶吼在通道中回荡,却没有回应。
盖利德走到他身后,沉默地站立,他看着卡姆疯狂扒挖的背影,看着那道已经被水流彻底封死的裂口,下颌绷成一条锋利的线。
"卡姆。"他的声音冷硬如铁,"站起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水流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卡姆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盖利德,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令人心悸的火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站起来!"盖利德重复道,伸出手,试图拽起卡姆的胳膊。
"那个丫头只是运气不好。如今这个环境,单独行动非常危险。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找到传送门,然后——"
"然后什么?"卡姆猛地甩开盖利德的手,力道大得让精灵王子踉跄了半步。
他站起身,黑瘦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上汇聚成一滴,砸在积水中,"然后把她丢在这里?让她一个人在这鬼地方等死?!"
"她没有等死的机会。"盖利德的声音依旧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那道裂口通向哪里,我们不知道。也许是更深的深渊,也许是死路。你追过去,只是多送一条命。"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卡姆的嘶吼在通道中撞出凄凉的回音,他指着那个裂口,手指因愤怒和绝望而颤抖。
"她是个人!盖亚!她十岁!她信任我们,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我们答应过带她回家!现在她就在那里面,可能还在哭,可能在喊救命,可能——"他的声音哽住了,"可能正在慢慢淹死……而你让我走?"
盖利德沉默了。他的目光从裂口移向卡姆的脸,看着那双被泪水和血水模糊的眼睛,看着那个在深渊里一次次选择庇护弱者、一次次为陌生人赌上性命的炼金术士。
"你追过去,"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这里的结构不稳定,水流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带着我,你跑不快。带着你,我也无法全力战斗。"
他说的是事实。冷静的、残酷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卡姆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焦黑的空地上烧死二十七个人、在钟楼前抛弃同伴、在每一次抉择中都选择"效率"的精灵。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令人心碎的释然。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带着我,你是累赘。带着你,我也跑不快。"
他后退一步,从怀中掏出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海图,塞进盖利德手里。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仅剩的两瓶药剂,一瓶解毒,一瓶恢复,放在盖利德脚边的岩石上。
"你单枪匹马,实力够强,运气也够好。"卡姆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告别,"没有我拖后腿,你找到传送门的概率会大很多。去吧,盖亚!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转过身,朝着那个裂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积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迟来多年的决定。
"卡姆!"盖利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裂痕。
卡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八年前,我没能开那瓶药。今天,我不想再看着另一个人,在我能救的时候,慢慢死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裂口前的阴影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被积水吞没的脚步声,和一句消散在深渊风里的低语:"……犹豫比错误更致命,这次,我没有犹豫!"
盖利德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海图,脚边是两瓶尚带体温的药剂。积水拍打着他的靴底,冰冷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