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旅途在深渊的永夜中缓缓展开,像一卷被盐水浸泡过的羊皮纸,每一页都写满了疲惫与伤痕。
他们穿越了盐骨平原的荒芜,绕过了海晏巡逻队频繁出没的沙丘,在裂谷的地下河中与发光的盲眼鱼群擦肩而过,又在一座由沉没战舰堆砌而成的"钢铁坟场"里躲避了三天三夜的酸雨。
瑰丽学会了辨认深渊苔藓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卡姆的伤在药剂的作用下渐渐愈合,只留下几道浅粉色的疤痕;盖利德的话越来越少,但握剑的手却从未松懈。
直到那一天,海图上的线条终于汇聚到一个点。
层岩溶洞。
那是一个从悬崖边缘倾泻而下的巨大裂口,像是大地被某种巨力撕开的一道伤疤。
裂口之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地下海,水面平静得近乎诡异,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幽蓝,仿佛连光线都会被吞噬。
而在水面之下,隐约可见岩壁的轮廓蜿蜒向下,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传送门就在下面,但是可以直接从深渊通往陆地的传送门,也是几人旅行的终点。
卡姆跪在悬崖边,将最后一滴药剂从坩埚中倒出,分装进三个用防水鱼鳔制成的皮囊里。
药剂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泛着微光的淡青色,在幽暗中如同液态的月光。
"呼吸药剂!"他将皮囊递给盖利德和瑰丽,声音因长时间的调配而沙哑,"能在水下维持两个时辰的呼吸。超过这个时间,肺部会开始积水。"
盖利德接过皮囊,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液体,目光却投向那片墨黑的水面:"咱们要进去的地方有多深?"
"海图标注,至少三百米!"卡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盐渍,"溶洞入口在水下岩壁的凹陷处,有发光苔藓标记!"
“我们下潜后,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触碰任何发光的东西,除非那是我标记的苔藓。”
盖利德将皮囊系在腰间,巨剑背在身后,火铳则用油布裹紧,固定在腿上。
他走到船舵旁,双手握住舵杆——快船的炼金核心已经被他调整过,节肢收拢,船底的膜状物膨胀,整艘船开始缓缓倾斜,船首对准那片墨黑的水面。
"上船。"
三人登上快船,卡姆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吃人的荒原——苍白的盐沙、半埋的鲸鱼骸骨、远处仍在燃烧的废弃城镇的方向。
八年的囚徒生涯,无数次的失败与绝望,最终都化作了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
他深吸一口气,将呼吸药剂一饮而尽。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在胸腔里扩散成一种奇异的、酥麻的暖意,仿佛肺叶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编织。
盖利德也喝下了药剂。瑰丽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像喝苦药一样灌了下去,然后被那古怪的味道呛得直咳嗽。
"抓紧。"盖利德的声音刚落,舵杆猛然下沉。
快船如同一柄黑色的匕首,刺入墨黑的水面。没有浪花,没有声响,只有一股冰冷的、带着咸腥与某种更古老气息的水流,瞬间吞没了甲板。
下潜开始了。
船底的膜状物在压力下发出幽蓝的微光,照亮了周围数丈的水域。岩壁从两侧缓缓升起,覆盖着厚厚的、如同丝绒般的深海苔藓,偶尔有几条盲眼的细长鱼类从缝隙中窜出,又在光芒逼近时迅速逃遁。
一百米,水压让耳膜开始胀痛,瑰丽死死捂住耳朵,小脸因不适而扭曲。卡姆示意她吞咽,她照做了,胀痛感稍稍缓解。
二百米,光线彻底消失,只有船底的膜状物提供着微弱的照明。周围的水域变得浓稠,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液,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远处的黑暗中掠过,速度快得看不清轮廓。盖利德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三百米,岩壁上终于出现了卡姆所说的标记——一簇簇发光的苔藓,被刻意修剪成箭头的形状,指向岩壁深处一个更为漆黑的凹陷。那凹陷的轮廓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到了。"卡姆的声音在水下变得沉闷而扭曲,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盖利德调整舵杆,快船缓缓转向,船首对准那个凹陷。膜状物的光芒在洞口前显得格外刺眼,照亮了洞内几丈深的景象。
那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水道,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古老而规整,显然不是自然形成。
水道深处,某种更为明亮的光芒在隐隐闪烁,像是出口,又像是诱饵。
快船驶入洞口,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颠簸,盖利德死死握住舵杆,手臂上青筋暴起,试图稳住航向。
卡姆扑到船首,用身体护住瑰丽,两人的头发在水中狂乱地舞动,像是一团团纠缠的海藻。
然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悬的地下空腔,水面在这里变得平静,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穹顶上倒悬着无数发光的钟乳石,将整片水域映照成一种梦幻般的、幽蓝的色调。
几人弃船登岸,靴底踩在溶洞的白色岩石上,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脆响。
那艘陪伴他们穿越盐海荒原的快船静静漂浮在幽蓝的水面上,像一头被遗弃的巨兽,船底的膜状物仍在发出微弱的荧光,却再也照不亮前方的路。
卡姆最后回望了一眼海图,那张被血、汗和泪水浸透的羊皮纸,此刻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上面的线条在溶洞的光芒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苦笑着,将海图折好,塞回怀中。
"没用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从没来过这里,接下来的路……"他摊开双手,黑瘦的手指在幽光中微微颤抖,"凭感觉走。"
盖利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溶洞的每一个角落——穹顶上倒悬的钟乳石,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水面下那道尚未完全舒展的巨大阴影,精灵的直觉在尖叫,警告他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潜藏着致命的杀机。
瑰丽紧紧攥着卡姆的衣角,赤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粉色马尾辫还滴着水,她不敢看水面,也不敢看前方。
"走吧!"盖利德握紧巨剑,率先迈步。
白色岩石的地面并不平整,缝隙间生长着某种半透明的、触须状的植物,在脚步靠近时会微微收缩,像是在感知猎物。
三人尽量放轻脚步,却还是踩碎了几株,发出类似玻璃断裂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溶洞比他们想象的更大。传送门的光柱在视线中似乎从未拉近,而周围的岩壁却越来越近,通道逐渐收窄,最终变成一条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裂缝。
裂缝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某种人工开凿的痕迹,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凿痕,像是无数只手在绝望中抠挖出来的。
“这些难道都是恶魔的所作所为?”
卡姆没有说完。因为前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水滴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类似心跳的搏动。
那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每一下都让岩壁微微震颤,缝隙间的触须植物随之疯狂舞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前面有东西。"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触碰空气,"很多。"
卡姆从腰间摸出最后一瓶麻痹雾剂,紧紧攥在手中。
瑰丽则屏住呼吸,小脸煞白,连颤抖都忘记了,三人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裂缝在前方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巨大的、穹顶低矮的洞厅。
然后,他们看见了。
洞厅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蜷缩着无数身影。
不是生骸,不是海晏,而是某种更为扭曲的存在,它们有着类似人类的躯干,却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鳞片;头颅肿胀变形,眼眶里嵌着两颗退化的、乳白色的眼珠;四肢的末端不是手指,而是分叉的、如同蹼爪般的骨刺。
它们彼此依偎,彼此堆叠,在洞厅的中央围成一个巨大的、诡异的圆环,而圆环的正中央,是一个由无数骨骼和贝壳堆砌而成的祭坛,祭坛上放着一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巨大的心脏。
那心跳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些好像本就是栖息在这里的魔物,而那个大心脏便是恶魔圈养他们的主要手段!”
盖利德的手按上了剑柄。他数了数,至少上百个,那些扭曲的生物虽然看起来虚弱,但数量足以在瞬间淹没他们。更糟糕的是,洞厅的另一端,那道通向传送门的通道,正被它们堵得严严实实。
"绕不过去。"盖利德的声音冷硬如铁,"只能穿过去。"
"它们会攻击我们吗?"瑰丽的声音细若蚊蚋。
"不知道。"卡姆苦笑,"但如果我们踩到它们……或者惊动那颗心脏……"
他没有说完。因为盖利德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巨剑横于胸前,剑刃在幽光中泛着冷冽的银辉。他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踩在那些扭曲生物之间的空隙处,卡姆紧随其后,一只手拉着瑰丽,另一只手攥着麻痹雾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些生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乳白色的眼珠缓缓转动,却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朝向三人的方向。
它们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沉重,却没有攻击,只是发出低沉的、类似呜咽的咕噜声,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警告。
三人一步一步,穿过那令人窒息的圆环,盖利德的剑始终半出鞘,随时准备劈开一条血路。
卡姆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瑰丽紧闭双眼,全凭卡姆牵引,小脚在冰冷的岩石上机械地挪动。
终于,他们穿过了圆环的最外层。
就在这时,瑰丽的小脚踢到了一块松动的骨片。
"咔哒!"清脆的声响在洞厅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触发。
所有的呼吸声,同时停滞了。
然后,那颗祭坛上的心脏,搏动的节奏骤然加快。
"咚、咚咚、咚咚咚——"
洞厅中的扭曲生物们,同时抬起了头。乳白色的眼珠虽然看不见,却齐刷刷地"望"向三人的方向。它们的嘴巴张开,露出细密如针的牙齿,发出一种集体的、刺耳的尖啸!
那不是在攻击,那是在呼唤,呼唤它们的主人,呼唤深渊中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盖利德的脸色骤变。他一把拽起瑰丽,另一只手推向卡姆:"跑!"
三人朝着洞厅另一端的通道狂奔而去,身后,那上百个扭曲的生物如同潮水般涌动,却不是追击,而是匍匐在地,朝着祭坛的方向疯狂跪拜。而那颗心脏的搏动,已经快得像是要炸裂。
"咚咚咚咚咚——"
溶洞开始震颤,穹顶上的钟乳石纷纷断裂,砸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岩壁上的孔洞中,传来某种更为庞大的、正在苏醒的声响————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巨爪抠挖骨壁的咯吱声,以及一种低沉的、带着无尽饥饿的、如同远古雷鸣般的呼吸。
盖利德没有回头,他拖着瑰丽,推着卡姆,在狭窄的通道中狂奔。
"赌运气吧!"卡姆的声音在狂奔中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盖亚!瑰丽!把一切都赌在这该死的运气上!"
通道在前方分岔,三条路,三个方向,三种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