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掩埋在石头底下的卡姆，正在与死亡缓慢地角力，他的意识像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烛火，在永恒的黑暗中明灭不定。
左肩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那根贯穿肩胛骨的石锥仍在原位，冰冷的岩石与温热的血肉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共存，暗红的血从伤口边缘缓缓渗出，又被上方堆积的碎石吸收，在黑暗中发出令人窒息的滋滋声。
唯一还能动的，是右手。
他试着抬起它，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触到上方第一块碎石的边缘，棱角分明，约有头颅大小，表面还残留着洞厅崩塌时的粉尘。
他用力推——碎石纹丝不动。
再推，指甲在岩石上刮擦出刺耳的锐鸣，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黑血从掌心的裂口涌出，在碎石表面留下黏腻的痕迹——依旧无济于事。
更多的碎石压在上面，磨盘大小的，拳头大小的，碎屑般的，它们以一种近乎稳定的姿态，将他的胸膛、腰腹、双腿，逐一掩埋。
每一次呼吸，胸腔的扩张都会挤压到上方的碎石，引发一阵细微的、却令人绝望的沉降。
他想起传送门，那片金色的、温暖的、仿佛触手可及的光芒。
想起瑰丽站在门框边缘，鱼尾在金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微微摆动，王冠上的珍珠闪烁着复杂的微光。
"再也不要回来！"
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如果她还愿意帮助自己的话——卡姆在黑暗中苦笑，嘴角牵动伤口，涌出一口腥甜的血沫。
她肯定会安排族人重新修好传送门，以海晏公主的名义，以深渊第4层统治者的权力帮助自己。
一想到瑰丽，他的心脏就抽紧。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酸涩的温柔。
他想起她递来的那块干粮，想起她躲在储物柜里发抖的肩膀，想起她说"像你这样真正完美的善良人类，才是最值得活下去的"时金色瞳孔里复杂的微光。
如果让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被石锥贯穿肩膀，被碎石掩埋胸膛，在深渊最底层的黑暗中缓慢窒息，那个丫头，估计会哭得很凶吧。
卡姆的右手缓缓垂落，指尖触到身旁一块较小的碎石，无意识地摩挲着，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肺叶在碎石的挤压下发出破碎的、咯咯的声响。
"……瑰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呼唤。
黑暗中没有回应，只有上方碎石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深渊本身将他吞没。
卡姆闭上眼睛，意识像烛火最后的闪烁，在永恒的黑暗中渐渐收缩、黯淡、即将熄灭。
但那个粉色的马尾辫，那双金色的瞳孔，那句带着哭腔的"卡姆哥哥"——却像一颗微小的、不肯熄灭的星，在被碎石掩埋的黑暗中倔强地闪烁。
“我怎么会就此结束！！！”
卡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执念从濒死的边缘生生拽回。
他的视野被血雾染成暗红，肺叶在碎石的挤压中发出破碎的咯咯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盖亚此刻正在下方与那头蛟龙缠斗，火焰，岩浆，嘶吼，毁灭——他听不见，却能感受到，那种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是同伴濒死的呼救。
他要活下去！和盖利德一起活下去！这个念头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模糊不清的意识。
他的右手在黑暗中摸索，触到左肩——那根贯穿肩胛骨的石锥，那根与碎石一同将他钉死在此的刑具。左臂垂落在石锥下方，早已没有知觉，像一截被遗弃的树枝。
扯断左臂，重获自由，没有刀，没有药剂，没有时间。只有牙齿，只有指甲，只有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和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卡姆张开嘴，狠狠咬向左肩与左臂连接处的皮肉，牙齿刺入温热的血肉，撕裂韧带，啃噬筋膜，暗红的血从齿缝间喷涌而出。
他的右手同时发力，五指抠进关节的缝隙，指甲翻裂，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
"咔嚓。"
左臂从肩膀处脱离，石锥仍嵌在断肢中，像一柄残忍的勋章，暗红的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碎石上泼洒成一片浑浊的花。
撕裂肢体带来剧痛使得他近乎崩溃。
他只是咬紧牙关，牙齿在口腔中摩擦出咯咯的声响，牙龈因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断臂的残躯在碎石中抽搐，他用右手撑起上半身，用膝盖顶开上方的碎石，用额头撞击那些棱角分明的阻碍。
没过多久，上方碎石缓缓渗出光芒，从缝隙中渗入，刺得他瞳孔骤缩。
他继续推，继续顶，继续撞，直到胸膛终于越过碎石堆的边缘，直到肺叶终于吸入第一口带着粉尘和血腥的、自由的空气。
他爬了出来，像一只被碾碎后半边的昆虫，拖着残躯，在碎裂的岩石上缓缓蠕动。
右手的指甲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鸣，膝盖在尖锐的棱角上磨出血痕，断臂的残躯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黏稠的轨迹。
然后，他便很快倒下，残躯像一具被彻底掏空的皮囊，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视野在明暗之间疯狂闪烁，意识像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烛火，在狂风中明灭不定。
弥留之际，他听到了声音，从下方传来，岩浆的轰鸣，火焰的爆裂，鳞甲的摩擦，以及某种熟悉却异常虚弱的嘶吼。
是盖亚，他肯定危在旦夕。
卡姆的手指动了动，右手在岩石上缓缓抓挠，抠住一道裂缝，将残躯向前拖动一寸。
又一道裂缝，又拖动一寸，断臂的残躯在身后留下暗红的痕迹，他很快便爬到悬崖边缘。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赤红的光芒从地心深处隐隐透出，将那片黑暗染成令人窒息的暗红。
打斗声从下方传来，却不再激烈，不再狂暴，像是某种巨兽最后的喘息，又像是猎物即将被吞噬前无力的挣扎。
卡姆趴在悬崖边缘，黑瘦的脸悬在虚空之上，独眼因失血而模糊、因剧痛而扭曲的独眼死死盯着那片暗红的光芒。
他明白。
他必须做些什么！
哪怕代价是让他变成自己所厌恶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