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溶洞地心深处。
岩浆缓缓流动,赤红的浆液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盖利德瘫倒在岩浆边缘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身躯半浸在炽热的浆液中,却感觉不到疼痛——魔力耗尽后的虚弱,已经让所有的感官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看样子他已经被彻底打败了,不是技不如人,是力竭,火焰怪物的形态抽干了他最后一丝魔力,从怪物变回猎物的过程,像是一柄钝刀残忍地剥离他的骨髓。
他想起卡姆,想起那个黑瘦的、总是微笑着说"犹豫比错误更致命"的炼金术士。
如今不知道他情况如何,如果说能够侥幸存活的话,希望不必再管自己,直接独自一人自私的逃离出去。
蛟龙游走到黑色岩石边缘,龙爪缓缓抬起,覆满青绿色鳞片的巨爪在岩浆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爪尖的骨刺缓缓弹出,像五柄即将执行审判的利刃,对准了盖利德焦黑的胸膛,抓住了他。
攥握猎物的身躯,龙爪合拢,将盖利德整个人从岩浆边缘提起,王子的四肢软软垂落,头颅向后仰折,焦黑的皮肤在龙爪的挤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暗红的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龙鳞上划出短暂的、温热的痕迹。
蛟龙将猎物举到眼前,那只完好的琥珀色龙目近距离审视着盖利德,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艺术品。
龙目中倒映着盖利德涣散的面容——焦黑的皮肤,半睁的瞳孔,微微张开的、仍在无声蠕动的嘴唇。
盖利德看着那只龙目,那么近,近到能看清瞳孔表面细小的、如同裂纹般的纹理,能闻到龙息中硫磺与腐肉混合的腥甜。
他的右手动了,不是握剑,剑早已丢弃在地面,也不是施展法术,魔力早已枯竭。
只是五指缓缓攥紧,指甲抠进掌心,焦黑的皮肤在挤压中崩裂,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噗!"
握紧拳头一重击重创的那只龙眼。
“嗷!!!”
蛟龙发出一声不似龙吟的、近乎崩溃的哀嚎。
那只龙目在重击下骤然凹陷,瞳孔中的纹理在瞬间碎裂,暗黄色的体液从眼眶中喷涌而出,溅在盖利德的脸上。
龙爪在剧痛中骤然松开。
盖利德从半空中坠落,后背砸向黑色岩石,又弹起,再落下,焦黑的身躯在岩浆边缘翻滚,最终瘫倒在炽热的浆液与冰冷岩石的交界处。
他的右手仍保持着挥拳后的姿态,指节上沾满暗黄色的体液和鲜红的血肉,在赤红的光芒中泛着浑浊的光泽。
蛟龙在岩浆海中疯狂翻滚,它的头颅猛烈甩动,两只龙目,一只紧闭渗血,一只凹陷碎裂。
在黑暗中交替闪烁着痛苦与暴戾。龙尾在浆液中横扫,掀起数十丈高的岩浆巨浪,赤红的浆液如雨般倾泻,砸在盖利德身旁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然后,它停住了。
缓缓转向那个瘫倒在岩浆边缘的的猎物。
龙爪再次抬起,爪尖的骨刺在赤红的光芒中闪烁着更加冷冽的、近乎残忍的寒芒。
蛟龙游向岩石边缘,龙口缓缓张开,这一次不再是欣赏,而是彻底终结。
盖利德躺在岩石上,瞳孔半睁半闭,视野被血雾和岩浆的热浪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他感到龙爪的阴影正在缓缓覆盖自己,感到龙息中的腥甜正在逼近咽喉,感受到死亡即将降临。
"噼啪——!!!"
愤怒的蛟龙正想要彻底杀死王子时,一道高浓度的电流直接袭来。
钢铁般的龙鳞在电流的导向下瞬间崩解,不是碎裂,是导电,电流顺着鳞片的缝隙钻入,在龙鳞下的皮肉和筋膜中疯狂窜动,将暗黄色的体液煮沸,将神经末梢烧焦,将整块背脊的肌肉组织变成一片痉挛的的焦炭。
看着蛟龙遇到的电流袭击,王子一眼便看出那电流的本质,不是闪电,不是魔法,是某种更加原始的电流,直接从生物体内喷涌而出的电能。
蓝白色的电弧从黑暗中骤然亮起,像一柄被神明投掷足以撕裂一切的矛,精准命中蛟龙脊背中央的青绿色鳞甲。
“嗷———”
蛟龙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哀嚎,焦黑的身躯砸向岩浆边缘的黑色岩石,发出沉闷的钝响。
蛟龙在岩浆海中疯狂翻滚,脊背上被电流击中的部位冒出刺鼻的青烟,龙鳞在高温中卷曲、剥落,露出底下被烤熟并泛着暗红色的血肉。
"盖亚——!!!"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炸开,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执念。
盖利德抬头循着声音望去,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悬崖边缘,背对着地心深处赤红的光芒,轮廓被岩浆的热浪扭曲成一种诡异的的剪影。
黑瘦的身躯,残破的衣衫,那似乎就是卡姆。
可是正当王子慢慢起身,仔细望去时,那好像又并不是卡姆。
至少,不是那个他认识的卡姆。
那具身躯保留了绝大部分人类的特征,黑瘦的脸颊,凹陷的眼眶,微微佝偻的脊背。
但左肩,那个被石锥贯穿、被他自己扯断的左肩长出了新的血肉,不是正常手臂,而是更加锋利的、更加令人心悸的怪物利爪。
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从断口处涌出,像无数条纠缠的蚯蚓,在空气中蠕动、凝固、硬化,最终塑造成一柄覆盖着骨甲的、五指末端弹出弯曲骨刺的怪物爪子。
肩膀处,骨刺从皮肤下穿刺而出,像一排被强行植入锋利的獠牙,在赤红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色泽。而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燃烧着温柔与执拗的黑亮眼睛,此刻正泛着一种介于人类与怪物之间的诡异金红。
卡姆站在悬崖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刚刚释放出高浓度电流的、恶魔般的利爪,此刻仍在微微抽搐,指节间跳跃着细小的电弧。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诅咒,濒死前的回光返照,深渊的诅咒在最后一刻侵蚀了他的身躯,将他从人类改造成生骸,将他的断臂重塑成武器,将他的温柔扭曲成暴戾。
但他的意志,却如同一柄倔强的、拒绝弯曲的芦苇,死死压制着诅咒的侵蚀。
不是完全压制,他能感受到,那股黑暗的力量正在骨髓深处蠕动,正在试图吞噬他的理智,正在试图将他变成另一个恶魔。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左手。恶魔的利爪在赤红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指节间的电弧仍在跳跃,像是一群被囚禁的萤火虫。
就连他自己,也很难接受。
"卡……姆……?"盖利德的声音从下方飘来,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确认。
卡姆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紧那只恶魔的利爪,指节间的电弧在挤压中骤然明亮,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然后,他从悬崖边缘一跃而下,恶魔的利爪抠进岩壁,骨刺在岩石上刮擦出刺耳的锐鸣,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在攀爬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像一只被诅咒扭曲的蜘蛛,在垂直的岩壁上飞速下行,朝着那个即将被蛟龙吞噬的精灵王子飞速逼近。
蛟龙在岩浆海中缓过神来,脊背上的灼伤仍在冒烟,但暴戾已经彻底压过了痛苦。
它昂起头颅,发出一声撕裂一切的咆哮,在岩浆海中挣扎,残破的鳍状结构拍打着赤红的浆液,溅起数十丈高的岩浆巨浪。
它的龙爪抠进黑色岩石,骨刺犁出深深的沟壑,头颅猛然昂起,那只凹陷的龙目和紧闭的龙目同时转向卡姆的方向。
然后,电流再次袭来,这次比之前还要更加厉害,从卡姆的恶魔利爪中疾射而出,直直刺入蛟龙胸腹中央,那片被先前战斗撕裂裸露着暗红色皮肉的伤口。
"噼啪——!!!"
电流没有在外部炸开,是钻入,是渗透,是顺着鳞片的缝隙、顺着皮肉的纹理在蛟龙体内疯狂窜动。
钢铁般的龙鳞在电流的导向下变成了最好的导体,将那股狂暴的能量引向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脏器。
蛟龙发出一声不似龙吟的、近乎崩溃的哀嚎,它的身躯在岩浆中剧烈痉挛,龙爪不受控制地蜷缩又弹开,龙尾在浆液中疯狂拍打,暗黄色的体液从龙口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又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被电流蒸发成腥臭的蒸汽。
仅剩的一只眼睛被电的慢慢翻白,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崩塌的山脉,缓缓沉入岩浆海的边缘。
微弱的心跳声还证明,这只龙只是晕了过去,并不是真死了。
卡姆站在黑色岩石上,恶魔的利爪仍在微微抽搐,指节间的电弧跳跃着,他能感受到体内那股诅咒的力量正在嘶吼,加大电量,杀死它,彻底终结这个威胁!
但他没有,因为卡姆心里很清楚,这附近,是地心。是岩浆的海洋,是溶洞最底层的熔炉。
如果说高强度电流弥漫周围的话,会使地心重新振作并恢复活性,那些缓缓流动的、看似沉寂的岩浆,会在电能的刺激下沸腾、翻滚、膨胀,最终迸发。
不是喷发,是爆炸,会将整个溶洞全部摧毁。
他缓缓收回利爪,指节间的电弧在挤压中渐渐黯淡,最终只剩几缕如同残烛般的蓝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的黑瘦胸膛剧烈起伏,金红的瞳孔在赤红的光芒中缓缓收缩,从恶魔的暴戾退回人类的疲惫。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个瘫倒在黑色岩石上的、焦黑的、仍在微微抽搐的盖亚。
精灵王子的瞳孔半睁半闭,焦距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搅动空气。
他的银白轻甲早已熔尽,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肋骨断裂处渗出暗红的血,又在接触岩浆的瞬间被蒸发成淡淡的血丝。
以往,都是盖亚保护他,这一次,换做他来保护盖亚了。
卡姆的恶魔利爪缓缓探出,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狰狞的爪子插入盖利德身下的岩石缝隙,然后托起。
"卡……"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带你回去。"
他摆动着恶魔的利爪,将盖利德轻轻放在自己黑瘦的脊背上—!,那只尚未被诅咒侵蚀的、仍保留着人类温度的脊背。
卡姆的右脚踏上黑色岩石的边缘,恶魔的利爪抠进岩壁的缝隙,骨刺在岩石上刮擦出刺耳的锐鸣。
他抬头,看向悬崖上方那个他们来时的洞口,遥远,陡峭,布满碎裂的岩石和尚未熄灭的岩浆痕迹。
但他没有犹豫。
"抓紧我!"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恶魔的利爪发力,骨刺在垂直的岩壁上抠出深深的沟壑,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在攀爬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步一步的缓慢向上,只是卡姆心里很清楚,恐怕不可能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