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在凹室中躺下,骨质碎屑尚未将体温完全吸收,一阵震颤便从岛屿深处传来。
不是地震。不是潮汐,而是某种巨型生物缓缓苏醒。
盖利德猛地睁开眼睛,他听见泉眼的水流突然改变了方向,不是顺着沟槽流入虚空,而是像被某种巨大的吸力牵引着,反向涌回岩壁的缝隙。
然后,天边亮了。
刚才还是夜幕降临,可此刻,那片虚假的天空正在被某种更沉重的颜色侵蚀,是暗红。
它从海平面的尽头缓缓升起,像一张由无数被撕裂的梦境共同编织的幕布,将整片虚假的星空一点一点地吞没。
岛屿底下的海面开始咆哮,不是潮汐的涨落,不是风暴的席卷,而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从深海最底层缓缓上浮的存在。
海水在咆哮中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沸腾的质地,银白色的浪花在暗红的天幕下被染成了一种病态的粉红,像无数张正在同时尖叫的嘴。
然后,雨落下了。
血红色的雨滴,它们从暗红的天幕中倾泻而下,像无数根被烧红的针,刺穿蓬莱岛虚假的枝叶穹顶,落在骨质碎屑上。
盖利德冲出凹室时,脚下的骨质碎屑已经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他抬头望向海面,看见一个巨型的怪物。
不是从海底上浮,是从虚无中浮现,从遥远处海面的迷雾中,从铅灰色与暗红色交织的混沌中缓缓浮现。
那怪物的轮廓似乎是一个蛇形,但这样的描述过于苍白渺小,它的身长近千米,不是直线延伸,是在海面上以一种违背几何常识,近乎无限循环的姿态缓缓蠕动。
银灰色的躯体表面覆盖着一层介于鳞片与黏液之间的质地,躯体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关节或分段的结构。
它的头部是畸形,镰刀状——但镰刀这个词同样太过苍白,它是一个巨大且弯曲,从躯体前端以一种近乎断裂的角度向上翘起的结构,像一柄被放大了千万倍且由原始的生物甲壳与骨骼混合熔铸而成的刀刃,刃口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在毫无规律的节奏翕动着,发出一种不可名状的低语。
没有五官,只有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血红的眼睛,占据了整个镰刀状头部正面近半面积的眼珠子,不是球体,是平面。像一面被镶嵌在镰刀表面构成的镜子,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就像一个巨大的红宝石一样。
而当它的身形缓缓浮出海面时,更加令人窒息的细节展开了。
蛇形躯体的中段,突然以一种类似骨骼断裂又重组的咔嚓声,向两侧撕裂开来,一双怪异的巨爪。它们是从蛇形躯体的中段以一种近乎寄生的姿态向外延伸的,每一根指节都有数十米长,末端弯曲成一种近乎钩镰的弧度。
而右爪握着一把剑,是一把巨大细长的弯刀刃,剑身被一层介于甲壳与皮肤之间的质地所包裹,可以隐约看见内部正在缓慢流动的脉络。
那诡异的巨大怪物便是海㞴。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者说,它发出的声音超出了所有已知感官的极限,只在盖利德的皮肤中激起了一阵剧烈的颤抖,只在吉哈诺的长枪上引起了一阵近乎共鸣的震颤。
巨大的血红眼珠转向了蓬莱岛,转向了岛屿边缘那两个渺小显眼的存在。
赛坷勒的手下——鲍勃在暗红色的雨幕中颤抖着发出气泡破裂般的疑惑。
"大人前不久……不是打退了一次吗?"
它的煤球眼睛在血红色的雨滴中瞪得极大,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海面上那个正在缓缓逼近的蛇形轮廓。
"按理来说下次卷土重来……还要再等好几年……为什么这么快?"
赛坷勒看着熟悉的老对手,面色不由的凝重起来,换做是平常,他也会选择从容面对。
但似乎这次好像真不一样。
“这次不像平时,那混蛋好像不是来搞破坏的,而是特意有目的想要夺取某样东西!”
海㞴那只巨大血红的的眼珠子———缓缓转向了盖利德,似乎这个精灵王子才是他的目标。
可不管他的目标到底是什么,都不让他得逞!
赛坷勒拿出自己的专属武器,海石组成的大鱼叉,不是一根,是三根,每一根都有赛坷勒身躯的两倍长短,是由海水压力压缩了千万年的海石熔铸而成。海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类似年轮般的纹理。
他的巨爪握住了其中一根,然后开始施展能力挥舞,海石鱼叉在暗红色的雨幕中划出一道近乎撕裂空间的弧线——
"嗡——!!!"
海面在那一瞬间沸腾了。
银白色的浪花在暗红色的天幕下被瞬间蒸发,化作一团团巨大的蒸汽,蒸汽在暗红的天幕下汇聚塑形,升起了,几个巨大的龙卷水柱。
每一根水柱都有数百米高,直径数十丈,表面覆盖着不断流动的海石纹理,水柱内部还封存的高速漩涡。
"——去!!!"
海石鱼叉在那一瞬间指向海面上那个正在缓缓逼近的蛇形轮廓。
龙卷水柱在那一瞬间动了,像无数根被投石机抛出的长矛,它们从沸腾的海面上拔地而起,齐刷刷地冲向海㞴。
"轰!"
第一根水柱直接贯穿了蛇形躯体的中段,海石纹理深深刺入银灰色的鳞片,留下了一个巨大凹印。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一根水柱都在海㞴的躯体上留下了同样的痕迹。银灰色的鳞片在冲击中像被烧红的烙铁触碰的蜡,向四周翻卷、剥落、露出底下更加可怖的血肉脉络。
海㞴那只血红的眼珠子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吃下这么猛烈的攻击,选择的依然是前进。以一种却绝对不容抗拒的姿态,笔直地冲向蓬莱岛,蛇形躯体在暗红色的雨幕中缓缓蠕动。
那些被水柱留下的凹印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盖利德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不是因为赛坷勒的攻击无效,是因为海㞴那只巨大的眼珠子似乎正转向了他,那家伙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让开——!!!"
黑马罗特在暗红色的雨幕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看到自己的目标近在咫尺,吉哈诺已经翻身上马,风车断剑插回腰间,骑枪在掌心中发出一声金属与皮革摩擦的闷响。
那是他的目标。
那是他毕生的梦想。
那是他儿时骑士漫画里、那个永远站在最后一页、等待着被主角打败的威胁世界的怪兽!
"等等——!!!"
盖利德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攥紧了吉哈诺的铠甲边缘,他手指向海面,指向那个缓缓逼近的蛇形轮廓。
"看看清楚,那家伙离这里还有几百米!那么大的体型!!!你该怎么下手???"
“不如先将这一切全交给赛坷勒吧!他自会有办法击退那混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