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骑士的豪言壮语,赛坷勒的巨爪在骨质碎屑上缓缓一按,整座岛屿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颤。
"你们两个,跟我来!"
盖利德和吉哈诺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岛心深处那片被更加浓密的林地,穿过那条由无数细小支流汇聚而成的河流,穿过一片裸露灰白色岩石构成的狭长甬道。
甬道的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类似齿痕的凹槽,像某种巨型生物在漫长的岁月里,用牙齿一遍遍地啃咬过。
然后,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个溶洞。
不是普通的溶洞,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只有无数细小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磷火苔藓,四壁不是岩石,是微微搏动的肉质膜壁。
而地面上——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那些堆积如山,足以让任何王国疯狂的财富,金币在磷火苔藓的幽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珍珠散落在金币之间,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各种华丽的宝石被镶嵌在早已腐朽的王冠与权杖上,还有不知名生物的残骸全部混杂在一起,像一座被遗忘了太久的坟墓。
但最显眼的,是前方那座宝座,而宝座之上,插着一柄剑,是石中剑。
剑身插入岩石的部分不足三分之一,但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足以令人窒息——长达四尺,宽约三指,剑脊上布满了繁复的魔法符文,剑刃呈现出一种带着淡金色光泽的质地。
剑柄上缠绕着带着鳞片质感的皮革,像一条被剥去了血肉的蛇,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石,宝石内部封存着某种正在缓慢旋转的漩涡——那是海㞴的倒影。
"这个石中剑是一把真正的神器!专门对付那样的怪物。"
赛坷勒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它的庞大身躯在宝座前停下了,六米高的阴影被宝座上那柄剑散发出的淡金色光芒切割成无数碎片。
"海㞴真正的克星!想要彻底杀死它,必须用这把利刃!"
它的巨爪缓缓抬起,指向剑柄:"但……目前为止,没有能够拔出的人,就连我自己也拔不出来。"
盖利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他看着那柄剑,看着那柄被凝固在深海岩层中的宝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他向前踏了一步。
"让我试试。"
赛坷勒的庞大身躯微微侧开,盖利德走到宝座前,仰头看着那柄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巨剑,眼眸里倒映着淡金色的光芒。
他伸出了双手,手指触碰到剑柄上的鳞片皮革时,传来一种冰凉的、带着微弱脉动的触感,像握住了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汇聚到双臂,体内的魔力流动从皮肤下浮现出来。
"喝——!!"
他猛地发力。
肌肉在过度压榨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骨骼在巨大的张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暗红色的暴走纹路从皮肤下爆裂出来。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涨得通红,眼眸因过度用力而布满了血丝。
可是那剑刃始终纹丝不动。
很明显是被拒绝,像冷漠地审视着这个试图唤醒它的精灵王子,淡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像一群被惊扰后又不屑于醒来的萤火虫。
盖利德松开了手,他的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被鳞片皮革磨出了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你显然不够格!!!"
赛坷勒的声音像一颗被投入了无尽深渊的石子,在撞击岩壁无数次后终于抵达的回响。
"即使是高贵的王子,也不够格!"
可王子并没有就此沮丧,毕竟自己手上就有一把趁手的巨剑可使用,就算真拔出来,恐怕也没有那把巨剑好用。
“让我来试试看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骑士从阴影中走出,风车断剑在腰间的皮鞘中发出一声金属与皮革摩擦的闷响。
走到宝座前,没有仰视,没有祈祷,只是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那只覆满老茧和干涸血痂的手,与鳞片皮革相触时,发出一种粗糙的摩擦声。
然后,他开始发力。
不是王子那种全身紧绷的爆发,更像一台由血肉与意志共同构成的液压机。
一秒。
两秒。
三秒——
石中之剑始终纹丝不动。
吉哈诺松开了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那种被挫败后的羞愤与黯淡,只有坦然的平静。
“这破剑就是一把玩具而已!!”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宝座,背对着那把唯一可以杀死海㞴的希望。
"连自己都拔不出来的东西,凭什么决定谁有资格杀死谁?"
他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风车断剑。
那柄小时候贫民窟里理查大叔给予的遗物,刀柄缠着发黑亚麻布、刀刃上布满了缺口与卷刃,属于一个失败骑士的武器。
在淡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它显得如此渺小,如此破旧,如此不堪,像一柄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生锈的铁钉。
但吉哈诺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它,像攥着一个属于儿时的梦想。
“我会亲手用这把断剑杀死那个混蛋!!”
"如果真的成功的话,这把断刃就会插在这石中剑的旁边,如果以后还有新的挑战者过来,那么……他也可以用这把断刃来打败新的威胁!!!"
盖利德站在一旁,看着吉哈诺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淡金色光芒与幽蓝磷火的交织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像一柄被锻造了太久、磨利了太久、却从未找到可以劈砍的目标的空刃。
但此刻,那柄空刃正在缓缓找到自己的重量。
而是来自他自己,经历了各式各样的磨难,却从未彻底熄灭的终极梦想———打败威胁世界的怪兽。
即使那把断刃,连一颗普通的恶魔心脏都无法贯穿,即使成功之后,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他的名字。
……………………
休息的住处是赛坷勒在岛心边缘开辟的一处凹室,不是宫殿,不是牢笼,只是被岩壁上掏出足以容纳两三个人的狭长空间。
地面铺着干燥的海藻,散发着一种带着咸腥与腐朽混合气息的暖意,凹室深处有一眼小小的泉眼,泉水是清澈透明的,从岩壁的缝隙中缓缓渗出,在地面汇成一小滩,然后顺着预先凿出的沟槽,无声地流入下方那片被铅灰色云海笼罩的虚空。
盖利德靠在岩壁上,他的目光落在凹室入口处的光斑上——那里,蓬莱岛的日光缓缓褪去,将整个世界浸入漆黑之中。
吉哈诺坐在泉眼旁,他的铠甲已经卸下了大半,露出下面布满伤痕的皮肤,风车断剑横放在膝头,刀刃上的缺口在幽暗中像一排破碎的牙齿。
"为什么?你为什么执意还要坚持讨伐那家伙?"
盖利德的声音从岩壁旁传来,很轻,却在狭长的凹室中清晰得令人心惊。
"那家伙再怎么恐怖,直接交给赛坷勒不就行了吗?他是概念恶魔,是海洋恐惧的化身!他击退过海㞴无数次。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个东西,为什么……你还要去?"
“梦想!这只是我的梦想而已!!”
盖利德沉默了,他理解梦想这个词的重量,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有人愿意用整个生命去换取一个注定失败的、甚至连观众都没有的独舞?
“反正我是不会跟那怪物扯上关系的!等半个月之后传送门一开,我就要回去!回到我的国家去!”
吉哈诺缓缓点了点头,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直视着盖利德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任何责备,没有任何嘲讽,只有理解。
"你这样的家伙肯定还有很多人……希望你活着回去,自己的王国,自己的故乡,自己的人民,还有自己的爱人!"
盖利德的身体微微一震。
"是!我还有……很多人,可你难道就这么不想平安的回去吗?像你这样的骑士,绝对会有很多人崇拜你,不是吗?"
吉哈诺只是摇了摇头。
虚假的王国,牺牲的同伴,毁灭过两次的故乡,失去了最挚爱的公主。
“我现在只有自己的理想!骑士并不需要……什么高贵的葬礼,哪怕那个理想……离自己再怎么遥远,我也会不断的追随!直到……自己的身躯。慢慢开始腐烂为止。”
“那你千万不要出事了!”
王子的声音不像是命令,也不像是祝福,只是最简单的恳求。
“我已经失去了卡姆,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
吉哈诺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在盖利德的掌心下缓缓翻转,将断匕的刀柄递向精灵王子的方向。
“我如果哪天不在时,请将这个断剑插在那个石中剑旁边!”
“不是作为替代品,而是作为一个证明,证明曾经有一个愚蠢的疯子骑士,用一把断剑冲向威胁世界的怪兽。”
盖利德的手指在断匕的刀柄上僵住了,往往握紧刀柄,仔细观摩了一下。
“可以!”
而此刻天色已经不早,到了休息的时间。
可刚在凹室中躺下,骨质碎屑尚未将体温完全吸收,一阵震颤便从岛屿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