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冥的无面甲壳下,发出沉闷轰鸣。
那不是怒吼,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在崩解、在释放。漆黑的能量不再局限于他背后的触须,而是从他甲壳的每一道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一口被凿穿的深渊油井。
重力,那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权能在这一刻被彻底解放,不再指向某个单一的目标,而是化作一场无差别的、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张的灾难。
“嗡——!!!”
以释冥为中心,空间本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原本旋转咆哮的千丈水壁,突然像是被抽去了骨架的巨兽,僵直了一瞬。
紧接着,亿万吨海水被强行赋予了坠落的绝对指令——不是向下流入大海,而是向内、向中心、向那无形的重力奇点坍缩!
“轰隆——!!!”
圆形水环竞技场在刹那间被自身的重量压垮,水壁崩解,穹顶塌陷,无数道水流如同垂死的银蛇,从高空被硬生生拽落,砸回海面。
整个领域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拍扁,狂暴的浪涛在重力的碾压下被迫平息,化作一片平静的蔚蓝镜面。
赛坷勒的身影从破碎的水壁中跌落,他半跪在海面上,利爪深深扣入水面,勉强稳住身形。
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惊愕——他没想到释冥竟然会以这种自毁般的方式破解他的领域。
“该死……”
赛坷勒低吼一声,猛地扑向那柄插在海面之下的三叉戟,神器还在,只要三叉戟还在,他就能重新——
“嚓!”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释冥背后的四条残存触须暴射而出,不是刺向赛坷勒,而是直直斩向那柄深海黑曜石锻造的三叉戟,漆黑的刃光闪过,伴随着一声如同远古巨鲸临终悲鸣般的脆响,那柄陪伴了赛坷勒无数岁月的神器,从中断裂。
三颗液态星辰般的戟尖旋转着飞上高空,随后黯淡、熄灭,如同死去的萤火虫,坠入海中,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不——!”
赛坷勒的咆哮震碎了方圆百丈的海面。
释冥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无面的甲壳扬起,残破的触须指向半跪的潮主,重力场再次凝聚,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掌,朝着赛坷勒当头压下!
“轰!!!”
海面塌陷,赛坷勒被那股巨力直接摁进了深海之中,灰蓝色的身躯如同一颗陨石,砸穿层层水浪,向着漆黑的海渊最深处沉去。
释冥悬浮在半空,两个塌陷的漩涡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沸腾的海域,触须缓缓收回,似乎在等待对手被重力碾成肉泥的结局。
然而海面之下,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像是从大海的每一寸浪花中同时震颤出来的,释冥微微一顿,低头望去。
赛坷勒从深海中缓缓浮起。他没有受伤,灰蓝色的皮肤上甚至没有一丝被重压碾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裂到耳根的巨口咧开一个狰狞到极点的笑容,琥珀色的竖瞳中燃烧着被彻底激怒的、原始的暴虐。
“重力?”
赛坷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深海独有的回响。
“你以为……用‘重量’就能压垮深海本身吗?”
他是潮主,是世界上所有海水的君王,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深海恐惧的化身。
重力?在万米海渊之下,每一滴海水都承受着比此刻沉重千百倍的压力。那不过是他的日常,是他的呼吸,是他诞生之初便习以为常的摇篮曲。
释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背后的触须骤然绷紧,双刃交叉于胸前,重力场再次扩张——
但赛坷勒已经动了。
不,他没有“动”。他“散开”了。
赛坷勒张开双臂,仰起那颗巨齿鲨的头颅,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咆哮。
紧接着,他那身躯开始溶解——灰蓝色的皮肤化作水流,锋利的背鳍化作浪涛,利爪与骨骼化作漩涡与暗流。
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将自己的存在彻底打散、稀释、融入进了这片领域海洋的每一滴海水中。
天空中的云,是赛坷勒的呼吸。
脚下的海,是赛坷勒的血肉。
无处不在的潮水,是赛坷勒的视线。
“现在……”
千万个声音同时从海面、从天空、从每一朵浪花中响起,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你斩的是谁?!”
释冥挥刃。漆黑的剑气斩向海面,将海水劈开一道千丈长的沟壑——但沟壑在下一秒便愈合,仿佛从未存在。
他背后的触须疯狂绞杀,刺穿了一道又一道水柱,但每一道被刺穿的水柱都只是重新落回大海,发出嘲弄般的哗啦声。
没有实体,没有核心。没有可以斩杀的目标。
滔天巨浪自海面升起,不再是召唤物,而是赛坷勒本身。浪头化作巨齿鲨的獠牙,浪身化作他粗壮的臂膀,整片海洋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朝着释冥狠狠拍下!
释冥试图腾空。重力场逆转,他的身体向上疾射——
“砰!砰!砰!”
三道高压水花从斜刺里轰来,精准地击打在他的背甲、腰侧与膝盖上。那不是普通的水流,而是蕴含着赛坷勒全部怒意的攻城锤。
释冥的身形在半空中剧烈扭曲,刚刚升起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如同一只被猎枪击中的乌鸦,斜斜地坠向海面。
他还没触及水面,无数道水流便从海中暴起,化作锁链、化作触手、化作绞索,死死缠住他的四肢、脖颈与躯干,将他朝着漆黑的海底最深处疯狂拖拽!
释冥疯狂挣扎,双刃斩断了数十道水流,触须绞碎了上百个漩涡,但更多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斩断一条,便有十条新生;他撕裂一片,便有百片合拢。天空降下暴雨,每一滴雨都是赛坷勒的拳头;海面翻涌怒涛,每一朵浪都是赛坷勒的獠牙。
他被拖入水中。视野被蔚蓝吞没,耳中只剩下亿万道水流同时咆哮的轰鸣。压力从每一个方向挤压着他,不是重力,而是整个海洋的意志。
释冥终于意识到,他对战的不是一个名为赛坷勒的潮主,而是整个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