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下，没有光。
释冥被无数道水流锁链拖拽着，向着最漆黑的海沟沉坠，赛坷勒的意志充斥在每一滴海水中，化作千万柄无形的锤，从四面八方砸向这个被困的猎物。甲壳的碎片在高压下剥落，像黑色的雪，尚未飘远便被暗流碾成粉末。背后残存的触须疯狂扭动，试图斩开一条生路，但每一次挥击，斩中的都只是海水——而海水在下一瞬便愈合，反手化作更狂暴的漩涡，将触须撕扯得皮开肉绽。
释冥的无面甲壳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两个塌陷的漩涡眼窝中，猩红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他试图再次发动重力，但权能的涟漪刚刚扩散，便被亿万万吨海水的意志强行摁灭。
一道由高压水流凝聚而成的巨拳从黑暗中轰出，重重砸在他的背甲上，咔嚓一声，甲壳终于崩裂，露出内部那团翻滚的漆黑核心。
又一道水流化作长鞭，抽在他的手腕上，双刃脱手，旋转着坠入更深的海渊。
他不动了。
在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压迫中，释冥突然停止了所有挣扎。残破的触须缓缓垂落，不再攻击四周的海水，而是如同疲倦的蛇，慢慢收拢，贴回自己龟裂的脊背。
赛坷勒的攻势微微一滞。千万道水流悬停在释冥周身丈许之外，像是围猎的狼群突然嗅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
释冥缓缓抬起双手，不是进攻，不是防御，而是握住了那两柄属于自己的能量双刃。
然后，在赛坷勒骤然收缩的注视下，他将刃锋调转，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你要做什么？”
赛坷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疑。
释冥没有回答。无面的甲壳微微仰起，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亵渎的仪式。背后的四条残存触须同时扬起，末端的尖刺颤抖着，然后——
“噗嗤！”
四条触须，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入了他胸口的核心，漆黑的能量体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如同被扎破的黑色太阳。
紧接着，他双手握着的双刃交叉斩下，狠狠切入了那团已经暴露的、翻滚的星云核心。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释冥的身躯剧烈地痉挛了一瞬，然后彻底僵直。猩红的眼窝熄灭了，甲壳下的能量体停止了翻滚，整个存在如同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在深海中缓缓漂浮。
他死了，是自杀。
但就在生命气息彻底消散的刹那——
那具残破的躯壳内部被释放更恐怖的东西。
最初只是一个点。
一个纯粹的、连黑暗都无法形容的虚无，它从释冥破碎的核心中缓缓渗出，像是一滴墨汁落入清水，然后膨胀。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纯粹的吞噬，黑色球体在瞬息间扩张至十丈、百丈、千丈。
那不是黑洞，却比黑洞更加邪异——它没有吸积盘，没有辐射，只有一层如同活物呼吸般的漆黑薄膜。
球体所过之处，海水不是被吸入，而是被否定，它们没有蒸发，没有分解，而是瞬间飘散成虚无，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中存在过。
赛坷勒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他化作的海水化身首当其冲，那原本无坚不摧的海洋意志，在触碰到黑色球体的边缘时，如同阳光下的霜雪，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强行抽离、剥离、化为虚无。
赛坷勒感到自己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撕扯、吞噬。
“这……这是……！？”
真正的恐惧，如同一根冰锥，刺入了这位潮主的心脏，他见过无数深渊怪物，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但从未见过如此亵渎的死亡方式——以自身的彻底湮灭为代价，释放出一个连存在都能抹除的怪物。
黑色球体继续扩张，它所吞噬的不再是物质，而是概念——领域的边界开始崩塌，天空的晴空被撕成碎片，热带岛屿的沙滩化为虚无，连空间本身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褶皱与裂痕。
赛坷勒再也没有犹豫。
“领域解除！”
一声暴喝，如同雷霆炸响在破碎的海底，刹那间，整个领域开始解体，赛坷勒强行切断了自己与这片领域的一切联系，将融入海水的意志疯狂抽回。
蔚蓝的海水倒卷、收缩、溃散，空间的壁垒如同被砸碎的镜子，迸发出千万道刺目的裂痕。
黑色球体的引力追了上来。
赛坷勒感到自己的尾巴、背鳍、甚至半边身躯都被那股虚无的吸力咬住，血肉与力量正在被强行剥离。
他咬碎了一口利齿，发出一声痛彻骨髓的嘶吼，将三叉戟的残柄狠狠刺入自己的掌心——以剧痛换取最后一丝清醒，以自残为代价，强行炸开了领域的最后壁垒。
“轰——！！！”
空间破碎。
赛坷勒如同一颗被巨浪拍上岸的陨石，重重摔落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他灰蓝色的身躯在虚空中翻滚了数圈，背鳍折断，鳞片剥落，浑身上下布满了被虚无侵蚀的、边缘不断飘散着黑色微粒的可怖伤口。
他跪倒在地，利爪深深抠入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耳边，不再是海水的咆哮，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缓缓抬起头。
头顶，是那片熟悉倒悬的深海，脚下，是那片熟悉如镜般的地面。
他回到了水镜空间。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盖利德正艰难地从重力压迫下撑起身子，黑马罗特护在鲍勃身前，心脏微弱地跳动。
他们看着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赛坷勒，又看着他身后那片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口。
就在这时，那枚吞噬一切的黑色球体，无声地爆了。
“轰！！！”
不是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种仿佛现实本身被撕裂的尖啸。
球体表面的漆黑薄膜向内坍缩了一瞬，随即向四面八方释放出无形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像是一张被投入火堆的油画，色彩层层剥落、卷曲、化为灰烬。
头顶，那片倒悬了不知多久的深海，开始蒸发。
不是水被烧干，而是海水这个概念被强行从这片空间中抹除，蔚蓝的海水褪成灰白，灰白又碎成无数光点，如同亿万只萤火虫同时死去。光点升腾、飘散，露出后面一片星空。
真正浩瀚的星空，没有月亮，只有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整个天穹，像是一顶缀满钻石的黑绒幕布倒扣下来。
释冥死了，但那股气息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危险。
“该死……”赛坷勒跪倒在镜面上，断裂的背鳍耷拉着，灰蓝色的血液从无数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地却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
他仰头望着那片诡异的星空，琥珀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旋转的星河，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骨头。
“那混蛋……不是本体……”
鲍勃捂着腹部，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鲨鱼头的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扑到赛坷勒身侧，颤抖的手扶住潮主那布满裂痕的臂膀：“老大！你怎么样？！”
“别碰我……”赛坷勒想甩开他，却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剧烈地咳嗽，咳出几团带着黑色微粒的血块。
“那是……蜕壳……释冥不过是海㞴蜕下的旧肉身……那黑洞不是杀招，是产房……”
盖利德也踉跄着走了过来，紧紧握着手中的断剑柄，双手满是血污，眼眸中满是震惊。
他抬头望着那片取代了海洋的星空，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正在缓缓变化，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星空的背后，慢慢转过身来。
“你是说……海㞴……还活着？而且……变得更强了？”
赛坷勒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爪，曾经翻涌的潮汐之力如今稀薄得像是晨雾。
三叉戟断了，领域破了，本源被那黑洞啃噬掉大半。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不是面对强敌的挫败，而是面对未知蜕变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如果那东西……真的以新形态降临……以我现在的状态……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三人的脚踝。
然而就在这时——
“嘶！”
一声穿裂灵魂的嘶鸣骤然响起。
那匹一直沉默地守护在鲍勃身侧的黑马，突然人立而起，它漆黑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它在嗅，头颅转向远方——那片被血与雾笼罩的、吉哈诺倒下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永恒的沉寂中，重新燃起一丝余烬。
“罗特……？”鲍勃愕然地看着它。
黑马没有理会任何人。它四蹄下的镜面被踏碎，身后拖曳出一道燃烧的光痕。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撕裂星空的闪电，朝着一开始的反方向狂奔而去。
不是逃跑，是回家，是去迎接它的骑士。
盖利德伸出手，想要阻拦，最终却僵在半空。
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惨白流光，望着那片预示着更大恐怖的天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吉哈诺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而海㞴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