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真相的吉哈诺跪在湖边,双手深深插入金黄的泥土。他低着头,肩膀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积压了八年的疲惫终于找到出口后的崩塌。
“公主大人……这八年……我杀了数不清的恶魔,我以为自己是在救你,以为只要杀得够多,就能在某座牢笼里找到你……可到头来,我连你的幻象都差点认不出来。”
他抬起头,望着琳娜透明的脸庞,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后的、沉重的坦然。
“我已经接受您死去的事实了。在深渊里浑浑噩噩的这些年,我其实早就知道……真正的您,不会在那个地方,但我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把火,让我不至于在黑暗中冻死。”
吉哈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望向远方那片正在扭曲的星空——海㞴的新形态正在天穹之上缓缓舒展。
“所以我决定,让海㞴血债血偿。不是以拯救您的名义,而是以骑士吉哈诺的名义。为您,为理查大叔,为葛温团长,为米卡和言叶……为所有被那怪物吞噬的人。”
他苦笑一声,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
“但一轮交手下来,我完全不是那混蛋的对手,我的长枪被切成碎片,铠甲被撕成破布,连心脏都被贯穿。眼下我压根没有能力与他正面对峙,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于我的同伴——那个精灵王子,还有潮主赛坷勒,更何况……”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却虚无缥缈的身躯,声音低了下去。
“……我已经死了。这里不过是意识的世界,我根本无法回到原来的现实。”
琳娜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他,只是走到他身前,踮起脚尖,用那只半透明的小手轻轻抚上吉哈诺的额头。她的掌心冰凉,却带着某种能穿透灵魂的温柔。
“如果骑士先生想要在这里歇息,”琳娜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会一直陪着您。这片麦田永远晴朗,没有恶魔,没有痛苦。我们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在麦垛旁晒太阳,一直待到时间的尽头。”
她顿了顿,金黄的披肩发在虚空中轻轻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但是,如果吉哈诺还想要继续前进……还想要打败那个海㞴的话,”她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也会全力协助您。”
“协助?我连武器都没有了,公主大人。长枪断了,铠甲碎了,我什么都没有——”
“您还有一把武器。”
琳娜打断了他。她伸出手,指向吉哈诺的腰间。
吉哈诺一愣,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一柄断裂的短剑正静静悬挂。那是风车短剑,是他成为骑士之前,理查大叔用废弃的风车叶片为他削成的第一把剑。后来它断了,他却一直带在身边,连面对释冥的最后一击时,握着的也是它。
“这把断剑……”
吉哈诺拔出短剑,断口参差,锈迹斑斑。
“终究没什么用。当初我想用它给予那混蛋最后一击,可还没触碰到,就被杀死了。”
然而琳娜只是微笑着,将自己的小手轻轻覆在了吉哈诺握着剑柄的手背上。
“伟大的骑士,可不能没有趁手的兵器。”
她的声音如同吟唱,如同誓言。
刹那间,金色的光芒从两人交握的手掌中迸发而出!那光芒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琳娜正在燃烧的灵魂。
吉哈诺感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手中的断剑开始震颤、鸣响、生长——断裂的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锈迹剥落,露出底下流淌着星辉的剑刃。
风车短剑的木质纹理被重新锻造,化作银白色的、如同月光凝结而成的金属。剑格处绽放出一朵小小的、由光芒编织的野菊——那是琳娜头发上别着的那一朵。整把剑变得华丽而修长,剑刃上流动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纯由意识与执念构成的辉光。
“这是……”吉哈诺瞪大了眼睛。
“由我的意识,您的意志,以及我们共同的记忆锻造的剑。”
琳娜的声音变得虚弱,她的身形比之前更加透明了,仿佛随时会消散。
“它没有实体,不受物理法则束缚,却能斩断一切由邪恶构成的存在。只要您的信念不灭,它就不会折断。”
吉哈诺握紧剑柄,感受到那股与自己心跳同步的脉动。
琳娜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交叠,开始吟唱。
那是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舍身魔法,但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加急促,更加决绝。金色的符文从她脚下升起,环绕着吉哈诺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由光编织的茧。
“吉哈诺!我的骑士先生!”
琳娜在光芒中微笑,泪水却从她透明的脸颊滑落。
“如果您想要继续讨伐威胁世界的怪物……那么,请带上我一起。”
“下面的战斗,由我来给予您支援。魔法、治疗、还有我的眼睛……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她的声音在光芒中回荡,字字如锤:“让那个海㞴知道!您永远不是孤身一人!”
“轰——!!!”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麦田,撕裂了星空,撕裂了意识与现实的壁垒。
吉哈诺感到自己在坠落,又在上升,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深渊的黑暗、镜面的冰冷、释冥狰狞的面甲、赛坷勒浴血的身躯———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呃——!”
吉哈诺猛地从镜面世界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双手。
他又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窟窿,只有一道正在迅速愈合的、散发着金光的疤痕。身上的伤痕,断裂的骨骼,被重力碾碎的内脏……全部都被治愈了。
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而在他的手中,那把华丽的且流动着星辉的长剑真实存在,剑格处的野菊在深渊的黑暗中微微发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迷雾中传来。
“嘶——!!!”
黑马罗特冲破雾气,热泪在眼眶中剧烈跳动。
它看到了坐起身的吉哈诺,看到了主人手中那把从未见过的光芒之剑,看到了他胸口那道金色的治愈疤痕。战马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嘶鸣,冲上前去,用前额疯狂蹭着吉哈诺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罗特……”吉哈诺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战马的脖颈,“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痊愈的四肢。然后,他翻身上马。
就在他坐上马背的瞬间,一个轻盈的身影也随之侧坐在他身后——琳娜公主,只有他能看见的琳娜,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金黄的披肩发在深渊的虚空中无风自动,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吉哈诺低头看了看手中完整的宝剑,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只存在于他视野中微笑着的公主。
“走吧,老朋友。”
他握紧缰绳,剑锋指向天穹之上那片正在缓缓旋转的、由海㞴新形态构成的诡异星空。
“还有一场仗,没打完呢。”
战马扬起前蹄,怒火暴涨成金色的火炬,一人一骑,载着一位看不见的公主,化作一道撕裂深渊黑暗的流光,朝着那正在孕育的终极恐怖,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