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哈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铁砂，他有太多问题要问了。
琳娜怎么会在这里？公主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被恶魔抓走的女孩……那个我在深渊里找了八年、恨了八年的执念……究竟是不是你？
但琳娜轻轻摇了摇头，一根纤细的手指竖在他唇前。
“先听我说完，骑士先生。”
她收回手，环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仿佛在抵御某种来自记忆深处的寒意。湖面上的星空倒映在她眼眸里，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年……你独自前往王都，去挑战我的哥哥林亚，你以为是他在幕后操纵了一切，对吗？你以为是他与恶魔勾结，才导致我们的村落被毁，才导致我被……”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
琳娜抬起头，望向那片明明晴朗却倒映着星空的诡异湖面。
“……爆炸发生了。不是意外，是葛德文他们在上方操纵的一切，整个皇宫在瞬间被掀上了天，林亚被埋在废墟之下，生死未卜。”
“而你，吉哈诺，你当时就在殿外的长廊上，被那股力量正面击中。”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指尖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手臂。
“我……我那时候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命刺组织的同伴用绳索把我从寝室的窗口吊下来。我们本来是要一起离开那个地狱的，可当我落到地面，当我穿过浓烟和火海，我看到你的时候……”
吉哈诺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光。
那泪光里倒映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一个被炸得血肉模糊、四肢以诡异角度扭曲、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自己。
“你已经没有呼吸了，或者说只剩最后一口气，吊在喉咙里，随时会断掉。”
琳娜向前走了一步，双手再次抚上吉哈诺的脸颊。这一次，她的手指冰凉得吓人，带着某种不属于活人的、灵体般的虚无感。
“我想起了那个魔法。那个被父王藏在禁书室里、准备用来救他自己性命的舍身之法，一命换一命，用施术者的全部存在——血肉、灵魂、记忆、未来——去填补受术者的死亡。”
“不……”
吉哈诺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琳娜，你……该不会……”
“我自愿的。”
琳娜打断了他，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她仰起头，金黄的披肩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从她体内抽离，让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我手持法杖，走到你身边，轻轻触碰你那残破不堪的身躯，我开始吟唱，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魔法。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走，像沙漏里的沙子，像指缝里的水。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开始发光，开始消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逐渐透明化的双手，笑了笑。
“而你的伤口，在愈合。你的断骨，在复位。你的心跳，重新变得有力。我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看着你重新睁开的眼睛，哪怕你根本看不见我……我也觉得值了！”
吉哈诺的双腿一软，跪倒在了湖边。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顺着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疯狂滑落，砸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为什么……”
他抓住琳娜的裙摆，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嘶吼。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让他们告诉我……你被恶魔抓走了！？”
琳娜蹲下身，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因为我不希望你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伟大的骑士！”
她的拇指擦去他的泪，却越擦越多。
“如果让你知道是我死了，是为了救你而死的……以你的性格，你会怎么样？你会殉情，会自毁，会把自己活成一具行尸走肉，对不对？”
吉哈诺无法反驳，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渗出。
“所以我让命刺组织的同伴告诉你，琳娜公主被恶魔掳走了，被抓到了深渊的最四层，我告诉他们，等吉哈诺醒来，就这么跟他说。我要你恨，要你怒，要你以拯救我为执念，拿起你的剑，来到深渊，去战斗，去斩杀更多的恶魔……”
琳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字字如锤，敲在吉哈诺的心上。
“我要你自始至终，都贯彻你儿时的骑士理念。哪怕那个目标是个谎言，哪怕你追逐的幻影永远触不可及……至少，你还是在向前走的，对不对？至少，你没有停下来等死，对不对？”
她直起身，透明的身躯在星空与麦田的交界处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耀眼。
“可是现在，吉哈诺！”
琳娜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位公主在对自己的骑士下达最后的敕令。
“你停下来了，你死在了这里，死在了那个伪神的手上，死在了半途。这不是我牺牲自己换来的结局，这不是那个漫画书里完美骑士该有的结局。”
她伸出手，指向远方——指向那片金色麦田的尽头，指向某个正在发出微光的方向。
“回去吧，骑士先生。”
“海㞴还没有死，你的剑还没有断，你的战马还在等你。那个被你保护过的精灵王子，那个深渊里还在受苦的众生……他们还在等你。”
可此刻，得知真相的吉哈诺跪在湖边，双手深深插入金黄的泥土。
他低着头，肩膀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积压了八年的疲惫终于找到出口后的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