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战斗远没有结束。
星骸低头凝视着空荡荡的右肩,断口处暗紫色的能量如血液般喷涌,在镜面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它停止了嘶啸,无面的面具微微倾斜,仿佛在重新评估战局。那柄重型机械大剑已经随断臂坠入虚空——它终于意识到,配备重型武器导致每次攻击都伴随着强烈的前摇,速度太慢,给了对方太多预判与躲避的时机。
“它在试图改变……吉哈诺,它要——”琳娜的声音在吉哈诺耳畔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下一刻,星骸胸甲上层层羽鳞全部张开,发出刺耳的金属剥离声,哑光黑色的星辰装甲一片片脱离身躯,悬浮在半空中,每一片都在暗紫色能量的牵引下扭曲、变形、重组。羽鳞化作炮管,肩甲化作能源核心,腿甲的碎片化作推进器——转眼间,那具散发着倒三角压迫感的机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环绕在释冥本体周围的、数十颗拳头大小的悬浮炮。
而释冥真正的模样,也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具模糊于人形与能量体之间的漆黑躯壳,无面的甲壳依旧覆盖着头颅,但额间的暗金刻痕黯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烬。
先前那双臂上的实体刀刃已经不复存在,背后尖锐的触须也全部消失,整具身躯比星骸形态时瘦削了数倍,仿佛褪去了所有外在的凶器,露出了最本质的、恶意的核心。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右肩齐根而断——那是吉哈诺留下的伤痕,断口处漆黑能量正不断翻涌,试图修复却屡屡失败。
释冥缓缓抬起仅剩的左臂,五指张开,然后猛然握紧。
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悬浮炮同时亮起了暗紫色的光芒。数十道纤细却密集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死亡之网!
“左边三颗!正面!背后下方!”琳娜的指引在吉哈诺脑海中炸响。
吉哈诺咬牙翻滚,意识之剑在手中舞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幕。剑锋精准地格挡开数道光束,星辉与暗紫能量碰撞,迸发出细碎的火花。但悬浮炮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从上下左右所有角度包抄而来,射速快得惊人,每一道光束的威力虽小,却架不住如潮水般的连绵不绝。
“砰!砰!砰!”
几道光束穿透了防御的缝隙,狠狠打在吉哈诺的肩甲、大腿和侧腹。没有贯穿肉体的闷响,但那种灼烧感直接作用于灵魂,痛得他眼前发黑,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骨髓。
他踉跄着后退,脚步在镜面上踩出凌乱的脆响,被打得连连败退,意识之剑上的星辉都黯淡了几分。
“吉哈诺!背后——!!!”
琳娜的尖叫来得太迟了。
释冥的本体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卸去沉重装甲后,他的速度快得如同鬼魅,没有破空声,没有预兆,只有一只缠绕着漆黑能量的拳头,从背后狠狠贯穿了吉哈诺的胸膛!
“噗——!”
吉哈诺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口金色的、仿佛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血液从口中喷出,他感到自己的意志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撕扯,那种痛楚比肉体被贯穿强烈百倍。
但他没有倒下——在剧痛中,他强行扭转腰身,意识之剑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反手斩向释冥的脖颈!
然而释冥已经抽出了手臂,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漆黑能量在伤口处拉出粘稠的丝线,释冥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向后飘退数丈,恰好避开了剑锋。
吉哈诺的斩击落空,单膝跪地,用剑撑住身体,胸口处的空洞正在缓慢愈合,但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剩余的悬浮炮重新调整了角度,炮口全部锁定跪地的骑士,暗紫色的光芒再次凝聚,准备发动新一轮的齐射——
“休想!”
一声暴喝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颗巨大的火球撕裂空气,拖着赤红的尾焰,如同一颗坠落的太阳,狠狠砸入悬浮炮群之中!
“轰!!!”
剧烈的爆炸在半空中绽放,火浪呈球形向四周疯狂扩张,将数十颗悬浮炮吞没其中,高温与冲击波撕碎了暗紫色的能量链接,大部分悬浮炮在爆炸中扭曲、熔断、化为废铁,噼里啪啦如雨点般坠落,在镜面上砸出无数裂痕。
释冥猛地转头,无面的面具锁定了火球飞来的方向,镜面尽头,盖利德正大步奔来,一只手还保持着投掷火球后的姿势,另一只手则紧握着那柄统枪,枪管尚有余温,枪口还飘着一缕青烟。
“吉哈诺!”盖利德跑到骑士身侧,与他背靠背站定,统枪平举,对准了剩余的悬浮炮。
“你专注对付那个混蛋!那些干扰你的东西由我来解决!!!”
王子扣动扳机,一发火焰子弹精准地轰碎了一颗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悬浮炮,碎片四溅。
吉哈诺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胸口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金色的光芒正从伤口边缘缓缓向内收拢。他又看了看身旁这个明明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精灵王子,缓缓扯出一个染血的笑容,握紧了意识之剑。
“……好。”
他抬起头,剑锋直指远处那具漆黑的能量体,剑格处的野菊在深渊的黑暗中重新绽放出刺目的光辉。
意识到眼下局面对自己不利,释冥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从空间法则的缝隙中挤压出来的震颤。
剩余的悬浮炮——那些散落在镜面各处、尚未被彻底摧毁的金属残片——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坠落。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倒飞而回,朝着释冥的本体疾射而去。
金属咬合的脆响连成一片令人牙酸的爆鸣。破碎的装甲碎片、扭曲的炮管、断裂的拘束器,全部如归巢的蜂群般贴附在那具漆黑的能量体上。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构成星骸那倒三角的优雅轮廓,而是以更加粗暴、更加狰狞的方式强行熔铸在一起——装甲与装甲重叠,炮管与炮管嵌套,金属与能量在高压下被压缩、扭曲。
释冥的身躯在膨胀又在蜕变。
他额间那道暗金色的刻痕骤然迸裂。不是破碎,不是熄灭,而是像一道尘封亿万年的闸门被强行冲开——无面的面具从中线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内部并非任何机械构造,而是一团压缩到极致的、沸腾的苍蓝星暴。没有眼睛,没有口鼻,只有一片不断坍缩又不断爆发的深海频率,在无声地尖啸。
那尖啸超越了听觉,直接在吉哈诺和盖利德的骨髓深处炸开,让两人的视野同时泛起惨白的雪花点。
胸甲中央,那枚暗紫色的脉动核心猛地膨胀!
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核心,在刹那间暴涨至头颅大小,表面的环形拘束器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弹飞。那些精密的金属环在高速旋转中化作致命的残片,如同炮弹般钉入地面,在镜面上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核心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刺目的苍蓝光芒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释冥整具身躯映照得如同一颗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暗星。
“不好——!”
吉哈诺瞳孔骤缩。他认出了那种气息——那是与之前黑洞同源的、更加纯粹的“虚无”正在酝酿。如果让释冥完成这次蜕变,一切都完了。
“精灵王子,掩护我!”
吉哈诺怒吼一声,意识之剑上的星辉暴涨至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朝着正在异变的释冥疾冲而去。剑锋直指那颗膨胀的暗紫核心——只要在那东西彻底解放前将其刺穿,就还有胜算!
盖利德毫不犹豫地举起统枪,朝着释冥的方向倾泻出剩余的火焰子弹。赤红的弹雨在空中织成一片火网,试图干扰那怪物的蜕变进程。
然而,晚了。
释冥——不,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释冥了——那具被金属与星暴强行糅合的躯体,缓缓抬起了仅剩的左臂。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对着疾冲而来的吉哈诺,做了一个轻轻下压的手势。
“嗡——!!!”
世界,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改写。
吉哈诺感到脚下一空,不是镜面破碎,而是构成“地面”这个概念的物质被瞬间替换。
他低头看去,原本的水镜大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暗金色的悬空平地。平地表面光滑如镜,却不再是反射倒影,而是流淌着无数细密的星图坐标,仿佛他们正站在一块被从宇宙深处切割下来的天体碎片上。
吉哈诺急忙刹住脚步,靴底在暗金色的地面上擦出刺目的火花。他惊愕地环顾四周——天空,已经彻底扭曲。
不再是深渊的黑暗,不再是倒悬的海洋,也不再是琳娜的晴空。整片天穹变成了一道暗金色的星穹投影,无数星辰以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排列、旋转、燃烧。那些星辰不是光点,而是一个个被压缩的、正在走向毁灭的世界,它们的光芒是垂死前的回光返照,将整片领域映照成一片辉煌而绝望的黄昏。
而在平地的边缘———没有山,没有海,没有尽头,只有遥不可及的虚空。暗金色的平地如同一座孤岛,悬浮在宇宙最深处的虚无之中,下方是看不见底的、连光线都会被吞噬的绝对黑暗。
偶尔有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在虚空深处缓缓游过,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这是什么鬼地方?!”
吉哈诺握紧了意识之剑,剑身上的星辉在这暗金色的领域中显得黯淡而孤独。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领域中央,那具完成了最终蜕变的怪物,正悬浮在离地三尺的虚空中。
金属装甲与苍蓝星暴已经彻底融合,化作一具更加庞大的躯体。额间的星暴不再隐藏,而是化作一只不断旋转的、由纯粹毁灭频率构成的眼睛;胸前的核心膨胀至占据半个胸腔,表面的裂纹中喷涌着足以熄灭恒星的冷光;那些被召回的机械装置没有形成装甲,而是化作无数条从他背后延伸出的、由金属与能量编织的触须,每一条触须的末端都悬浮着一颗微型的、正在坍缩的暗星。
怪物缓缓张开双臂,苍蓝的频率从它“眼”中倾泻而出,扫过这片暗金色的孤岛。
吉哈诺感到手中的意识之剑在震颤——不是恐惧,而是琳娜的灵魂在剑中发出的、最后的警告。
【星骸的领域技】
【终焉星穹】
在这里,没有退路,没有掩体,没有法则。只有绝对的虚无,与一颗即将引爆一切的、垂死的暗星。
释冥——或者说,海㞴最终的化身缓缓低下了那颗由星暴构成的头颅,“注视”着脚下两个渺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