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㞴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只是悬浮在暗金色的虚空之上，背后那无数条由金属与星暴编织的触须缓缓舒张，如同一尊刚刚从神座中苏醒的、不可名状的邪神。
“吉哈诺……”琳娜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虚弱得像是一缕即将断掉的蛛丝。
“它的领域……在吞噬‘存在’本身。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同化成虚无。”
“那就速战速决。”
吉哈诺咬紧牙关，意识之剑横于身前，剑身上的星辉在这暗金色的星穹下显得如此渺小。他侧头看向盖利德：“王子，跟紧我，不要——”
话音未落，海㞴额间那只苍蓝星暴之眼，眨了一下，不是闭合，而是向内部坍缩了一瞬，然后——
“轰！！！”
一道直径数丈的苍蓝光束从星暴中喷射而出，那不是能量，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毁灭频率，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被擦除成惨白的虚无。吉哈诺只来得及将剑锋向上一挑，光束便已轰至面前——
“砰！”
意识之剑与毁灭频率碰撞的瞬间，吉哈诺感到自己的右臂差点被震散。他整个人向后滑退数十丈，靴底在暗金色的平地上犁出两道刺目的沟壑，虎口崩裂，金色的血顺着手腕流淌，滴落在地，却没有溅开，而是被这片贪婪的领域瞬间吸收。
“左边！”琳娜尖叫。
吉哈诺本能地伏低身躯，三条触须从他头顶掠过，末端的微型暗星擦着他的背甲炸开，爆炸的冲击将他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出去。他在半空中翻滚，看见盖利德正试图从侧面迂回，精灵王子双手燃起青色的魔法火焰，凝聚成一柄炽烈的长枪。
“别过去！”吉哈诺嘶吼。
然而还是太迟，海㞴甚至没有转头。一条触须如同拍苍蝇般横扫，盖利德连人带火被抽飞，狠狠撞在暗金色平地的边缘。
精灵王子喷出一口鲜血，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身体在平地边缘弹了两下，险些坠入下方那遥不可及的虚空。
“盖利德！”吉哈诺目眦欲裂。
他试图冲过去，但海㞴的触须已经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每一根触须的末端，微型暗星都在闪烁着，仿佛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闪开！右前方！蹲下！向左滚！”
琳娜的指引在吉哈诺脑海中疯狂炸响。吉哈诺将意识催动到极致，在这片死亡的罗网中穿梭、翻滚、腾挪。
剑锋斩开一条触须，星辉与暗星碰撞，爆发出刺目的闪光；他侧身避开第二条，却被第三条触须的末端擦中了左腿——
“咔嚓！”
金属与骨骼融合的左腿，从膝盖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吉哈诺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单膝重重跪地。他低头看去，左腿的铠甲已经粉碎，下面那半透明的、由意志与灵魂构成的肢体，被暗星腐蚀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边缘正在缓慢地飘散成金色的光点。
“你的腿……”琳娜的声音在颤抖。
“还能站！！”
吉哈诺用剑撑地，强行站起。
但海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具邪神的躯体缓缓下降，背后的触须全部收回，然后——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轰！轰！轰！轰！”
暗金色的平地被无数颗微型暗星轰炸，吉哈诺在爆炸的火光中狂奔，右腿每一次踏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左腿的伤口越来越大，他的身形越来越踉跄。
一颗暗星在他身侧炸开，冲击波将他掀翻，他在地上翻滚数圈，尚未爬起，又一颗暗星在头顶亮起——
“不！”
远处，盖利德趴在平地边缘，双手深深抠进地面。他看着那颗即将落下的暗星，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挣扎的、残破的老骑士，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形的咆哮。
“海㞴——！！！”
精灵王子燃烧了全部魔力，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不是魔法，而是生命本身在燃烧。
他化作一道青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以决绝的姿态撞向海㞴的面部——那额间的苍蓝星暴之眼！
海㞴第一次微微偏转了“视线”。
星暴之眼中射出一道细小的、凝练到极致的苍蓝光束，精准地贯穿了盖利德的腹部。精灵王子的冲势戛然而止，青色火焰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钉住的飞蛾，被那道光束带着向后飞去，最终被狠狠钉在暗金色平地的边缘，鲜血顺着光束缓缓流淌，在平地表面汇成一片猩红的湖泊。
“精灵王子！！！”吉哈诺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但王子没有死。他挂在光束上，双手仍死死向前伸着，嘴角溢出鲜血，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体内残存的、燃烧着的精灵之火，全部推向吉哈诺的方向——他的火焰缠绕上意识之剑，剑身上的星辉与王子的火焰交融，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金青色光芒。
“杀了那个混蛋！！！加油！”
海㞴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燃烧吸引了一瞬。仅仅是一瞬。
但对吉哈诺来说，已经够了。
“琳娜！！！”
“在！”
吉哈诺拖着残破的左腿，将意识之剑高举过顶，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金青色流星，朝着海㞴胸前的暗紫核心疾冲而去！
海㞴的触须回防，但吉哈诺不躲不闪，任由两条触须贯穿了他的右肩和侧腹，任由暗星在身后爆炸灼烧他的背脊——他只是不停的向前！
“给我——破！！！”
剑锋，刺入了核心外围的羽鳞层！
“铛——！！！”
不是刺穿，而是被挡住了，核心表面，一层由无数细密星图构成的屏障浮现，意识之剑斩在上面，迸发出万千火星。海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星暴之眼剧烈收缩，一股毁灭性的冲击波从核心处爆发，将吉哈诺狠狠弹飞！
吉哈诺在空中喷出大口大口的金色血液，重重摔落在地，意识之剑脱手飞出，在暗金色的平面上滑出很远，剑身上的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海㞴缓缓低下头，“注视”着胸前那道浅浅的、正在迅速愈合的白痕。
然后，它怒了。
背后所有的触须全部收回，与它仅剩的左臂融合、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柄长达数十米的、由纯粹毁灭频率构成的巨大利刃。
它不再使用暗星轰炸，不再使用光束射击——它要亲手，将这只会咬人的虫子，一寸一寸地切碎。
吉哈诺趴在地上，试图爬向意识之剑。但他的右腿也被刚才的冲击波削去了半边，只能拖着残躯，用唯一完好的左手，一点一点地在暗金色的平面上爬行。
“吉哈诺……”琳娜的虚影在他身侧浮现，比之前透明了百倍，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星穹之中，“剑……已经到极限了。再斩一次……我就会……”
吉哈诺没有看向她。他只是爬着，手指终于触碰到了意识之剑的剑柄。
他翻过身，仰躺在冰冷的平面上，看着那柄已经布满裂痕、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长剑，剑格处，那朵由光芒编织的野菊，此刻只剩下一片花瓣还在勉强维持着形状。
“对不起啊，琳娜。”吉哈诺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却扬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又要让你……陪我任性一次了。”
琳娜的虚影跪在他身侧，透明的双手轻轻捧住他满是血污的脸。她笑着，眼泪却化作金色的光点，滴落在他脸颊上。
“我一直都在，骑士先生。”
海㞴举起了那柄数十米长的毁灭利刃，刃锋上的苍蓝频率照亮了整片终焉星穹。这一击，要将吉哈诺连同这片平地一起，斩成虚无。
吉哈诺用牙齿咬住了意识之剑的剑柄。
他的右臂已经碎了，右腿已经断了，左腿正在消散，半边胸膛塌陷下去，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心脏的胸腔。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不，是单脚撑地，用断腿和残躯支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站姿。
海㞴的利刃斩下。
吉哈诺没有躲。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头向后仰起，然后——
猛地咬碎了剑格处那最后一片野菊花瓣。
“以骑士吉哈诺之名——”
“轰！！！”
意识之剑彻底碎裂了。但不是崩溃，而是燃烧。琳娜最后的灵魂之力，连同吉哈诺自身即将熄灭的意志，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金青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他不是握着剑，而是整个人都化作了流光。
海㞴的利刃斩在了火焰之上，却没能斩下去。
因为吉哈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化作的流光，以超越空间限制的速度，冲破了海㞴的触须防线，冲破了羽鳞层的屏障，冲破了星图坐标的束缚——在海㞴那苍蓝星暴之“眼”的注视下，在核心那暗紫色的光芒中贯穿。
不是刺入，而是融合。吉哈诺燃烧的身躯与意识之剑的碎片，一同扎进了那颗暗紫色的脉动核心，金色的火焰从核心内部爆发，与苍蓝的星暴交织、撕咬、吞噬。
海㞴发出了贯穿整个终焉星穹的尖啸，暗金色的天穹开始崩塌，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坠落，脚下的悬空平地出现了无数巨大的裂痕，虚空从裂缝中涌入，吞噬着一切。
核心在吉哈诺的怀抱中，从内部被点燃了。
“结束了……”
吉哈诺的声音从核心内部传出，轻得像是风中的叹息。他的身躯正在火焰中化为光点，琳娜的虚影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金黄的披肩发与金色的火焰融为一体。
“这次……真的结束了。”
海㞴的躯体剧烈痉挛，背后的金属触须一根接一根地崩断、脱落，在虚空中化为灰烬。额间的苍蓝星暴之眼疯狂收缩、膨胀、最终——
“砰！！！”
暗紫色的核心，炸裂了。
终焉星穹，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暗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纯粹的金色与苍蓝交织的、最后的辉煌。
在领域崩塌的废墟中，在深渊第四层那破碎的镜面世界上，一道金色的流光缓缓飘落。那是一片野菊的花瓣，在虚无中轻轻旋转，最终落在了一只颤抖的手 掌中。
盖利德趴在血泊里，伸出的手中，握着那缕最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