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洋洋的、带着晒过被子后干燥气息的阳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洒在脸上。
夜噫眨了眨眼。
他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身下是浆洗得有些发硬却格外干净的粗布床单。窗外传来鸟鸣,还有孩子们笑闹的声响。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混合着某种廉价却温暖的草药味。
“……噫?”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夜噫僵硬地转过头。
夜静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他,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眼里带着熟悉的、略带嗔怪的担忧:“怎么睡这么久?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今天是你生日,孩子们一大早就吵着要给你惊喜呢。”
夜噫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形象地冲下床,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
客厅里,洛院和月匀正在追逐打闹,洛院手里举着一个用纸糊的劣质王冠,月匀追在后面要抢;瑟兰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虽然板着脸假装看书,但嘴角偷偷翘着;星野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时露出一个明亮的笑:“老师,您醒啦?”
门口传来脚步声。
母亲爱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篮新鲜的蔬菜,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幼化后的小女孩,而是恢复了夜噫记忆中最温柔的模样——人类的双腿,温婉的笑容,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她看到夜噫,笑着招了招手:“儿子,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洗菜。”
一切都那么完整。
没有莉莉姆,没有魔女,没有血,没有火。只有阳光、笑声、和一张摆满了家常菜的木桌。
夜噫站在客厅中央,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假的!这一切绝对是假的!”他哽咽着,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重得砸在了自己的心上。
房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阳光开始褪色,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孩子们的身形变得透明,夜静担忧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爱丽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然后,一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与夜噫有着相同面容,却截然不同的存在。他的身形更加高大,轮廓更加锋利,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又带着几分悲悯的弧度。
穿着一身漆黑的长风衣,手里把玩着一柄由阴影凝结成的匕首,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黑色曼陀罗。
“真没意思。”梅先生叹了口气,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我还以为能让你多沉浸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啊。”
夜噫转过身,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了:“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梅先生摆了摆手,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擦去眼泪,动作却粗鲁得像是在揉一颗洋葱。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吗?那团火,烧的不是你的肉,是你的魂。魔王那老东西的手段,向来是直接烧尽意志。你以为这是梦?不,这是你意识消散前,最后能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夜噫惨白的脸。
“你过不了这关的,噫。”梅先生的声音低了下来,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你的意志早就千疮百孔了。姐姐死了,家没了,母亲不认你,你拿什么去扛魔王的火?你扛不住的。你会在这里,在这个美梦里,笑着烧成灰。”
夜噫抓住了他的手腕:“那……那你呢?你能帮我,对吗?你一直都……”
“我一直都在。”梅先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即将赴死的洒脱,“所以我才说,真没意思。每次都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他反手抓住夜噫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听着,我替你扛!这火,这意志的焚烧,我替你受着。我是你的第二人格,是你的影子,是你所有不敢面对、不愿承认、不能承受的黑暗的总和。这种程度的折磨,对我来说……不过是回家而已。”
“不行!”夜噫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会消失的!梅,你不能——”
“我不会消失。”梅先生打断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像个宠溺弟弟的兄长,“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永远不会消失。我活在你的骨头里,活在你每一次心跳里。只是……”
他凑近夜噫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是以后,你得学会自己走路了。别总是哭,别总是犹豫,别总是想着什么狗屁道德底线。该杀的时候,就杀。该恨的时候,就恨。你身上背着这么多条命,不把他们讨回来,你对不起我。”
夜噫摇着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梅先生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梦境的世界开始崩塌,那些美好的幻象——夜静、爱丽、孩子们——化作无数光点,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河流,缠绕在梅先生周身。而与此同时,无尽的黑暗火焰从虚空中涌出,咆哮着扑向他。
“对了,”梅先生在火中回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玩味的笑,“那个叫安娜的女妖,身材不错,可以考虑。但别学她,整天板着张脸,丑死了。”
“梅——!!!”
火焰吞没了他。
梅先生的身形在火中扭曲、燃烧,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只是看着夜噫,眼神越来越温柔,越来越遥远,最终化作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活下去,噫。替我们所有人,狠狠地活下去。”
身形,彻底飘散。
“梅先生——!!!”
夜噫跪倒在崩塌的梦境中,向着那片虚无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把滚烫的灰烬。
他嘶吼着,哀嚎着,泪水被火焰蒸发,喉咙里涌出的血又被火焰烧干。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广场。深渊。黑色晶体地面。
夜噫平躺在地上,身上那团暗红色的火焰已经消失无踪。四周安静得可怕,连安娜压抑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缓缓坐起身,没有疼痛。没有灼伤。甚至连胸口的贯穿伤都已愈合如初。
但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空了。
夜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苍白、修长、稳定,不再颤抖。他能感觉到,某种一直束缚在灵魂深处的、无形的锁链——那道名为“限制器”的枷锁——此刻已经碎成了齑粉。
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像潮水一样在他血管里涌动。
他站起身,抬头望向那片魔王消失的虚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狂喜,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剩下的、比深渊更冷的平静。
“……走吧。”
夜噫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安娜都感到战栗的质感。
“该去收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