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潮水在夜噫脚下退去,露出魔女国度边缘那片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土地。
那座培训学校依旧矗立在断崖之上,像一具被风干后又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巨兽骸骨,尖塔是肋骨,走廊是肠管,而那些从窗口透出的、惨白如尸蜡的魔法灯光,便是这怪物尚未熄灭的眼珠。
夜噫站在校门口,斗篷被崖顶的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仰头看着那块锈迹斑斑的铜牌——上面刻着的校徽是一把插在孩童颅骨上的钥匙,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门内传来尖叫,不是欢笑,不是读书声,是那种被扼住喉咙、被逼到绝境后,从肺叶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幼兽般的哀鸣。
夜噫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他迈开步子,每一步踏在青石地面上,都留下一个银白色的空间符文,像是一串通往地狱的脚印。
考核场位于地下,巨大的圆形囚笼由黑铁与禁魔石铸成,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只有几盏悬浮的魔法灯投下惨白的光圈。
笼子里,十几个孩子缩成一团,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麻布袍子,赤着脚,脚踝上烙着尚未愈合的编号印记。
而在囚笼的另一端,铁栅栏正在缓缓升起。
腥风先至。
那是一头被饿了整整十五天的裂齿魔狼,肩高近两米,皮毛上结着厚厚的血痂,六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六盏鬼火。
它低吼着,涎水从交错的獠牙间滴落,在地面腐蚀出嘶嘶作响的白烟。孩子们挤在一起,有人已经吓昏过去,有人徒劳地举起双手,试图凝聚出根本不存在魔力。
“考核开始。”
高台之上,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女人冷漠地宣布。她手持记录板,笔尖悬在纸面上,像是在等待一场实验的数据。她的面容和之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也同样是看待牲畜般的眼神。
亚妮。
夜噫童年时最“熟悉”的老师。她教过他如何在被魔兽咬断腿后自己止血,教过他如何把死去的同伴当作诱饵,教过他——如果明天太阳升起时你还活着,就证明你有资格继续被“培养”。
裂齿魔狼扑了出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删除了。
夜噫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银白色的光球无声绽放,以他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一秒钟被硬生生从现实中抠去。魔狼的扑击定格在半空,孩子们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连亚妮笔尖滴落的墨水都悬停在了半空。
夜噫走进囚笼。
他的步伐很轻,像是踩在记忆的尸骸上,他经过那些僵硬的孩子,经过那头保持着扑击姿态的魔狼,来到囚笼中央,光球在他掌心旋转,符文流转如星。
“转移。”
轻声吐出两个字的瞬间,魔狼消失了。不是被杀,不是被击退,而是被一枚扩张的光球整个吞没,像是一颗石子沉入深海,连涟漪都没留下。
下一秒,夜噫双手一扬,十几枚细小的光球同时绽放在每个孩子脚下,银白色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住他们瘦小的身躯。
“别怕。”
这是孩子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们便出现在了考核场外的走廊里,挤成一团,茫然地看着彼此,看着突然变得安全的世界,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大哭,但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灵魂还留在那个囚笼里。
时间重新流动。
高台上的亚妮愣了一瞬,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囚笼,看着突然消失的魔狼和孩子们,笔尖的墨水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团丑陋的黑斑。
“谁?!”
她的尖叫划破了死寂,几乎是同时,四面八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铁门被撞开,七八个穿着各色长袍的魔女冲了进来,她们有的手持法杖,有的掌心已经凝聚起攻击魔法,脸上带着被冒犯权威的暴怒。
亚妮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深紫色的长袍在身后翻飞,当她看清站在囚笼中央的那个男人时,脚步猛地一顿。
高,瘦,苍白。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但那股气息……那股混杂着深渊咸腥与空间撕裂感的魔力波动,让亚妮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你是……”
夜噫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的双眼在黑暗中亮着两簇银白色的冷火。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亚妮,看着这个曾经在他九岁时,微笑着将他推进魔兽笼子里的女人。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近乎神性的漠然。
“亚妮老师!好久不见。”
亚妮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认出来了——或者说,她认出了那种眼神,那是从她们亲手打造的屠宰场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杀了他!!”亚妮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是叛逃者!是实验废品!快杀了他!!”
魔女们同时动了。
火球、冰锥、毒雾、鞭挞——各式各样的攻击魔法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囚笼中央的夜噫彻底吞没,爆炸的轰鸣震得穹顶簌簌落灰,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狰狞如鬼。
火光散去。
夜噫仍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破损,一枚巨大的、半透明的空间屏障将他包裹其中,所有攻击在触及屏障的瞬间都被转移到了不知名的虚空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你们把这叫考核?”夜噫轻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银白,而是一种深邃的幽蓝,光球在他掌心急速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头颅大小,再变成足以吞下一整个人的巨大漩涡。空间在哀鸣,现实在扭曲,整个考核场的墙壁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那让我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考核。”
他双手猛然一合。
巨大的光球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空间裂隙,像是一张张骤然张开的、银白色的嘴。
那些魔女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各自脚下的裂隙吞没。亚妮试图逃跑,她疯狂地催动传送魔法,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夜噫彻底锁死——在这里,只有他能决定谁可以去哪里。
“不……不要!!”亚妮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一只由纯粹空间之力构成的手攥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倒吊着拖进了裂隙。
黑暗。
然后是坠落。
当亚妮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远比刚才的囚笼更加恐怖的地方。
这是一个狭窄的、圆形的深渊斗兽场,四周的墙壁由某种会呼吸的黑色血肉构成,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只有几盏幽绿的磷火提供着微弱的照明,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与硫磺混合的恶臭。
她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她的同僚们,每个人都摔得七荤八素,法杖断裂,长袍破损。
“这……这是哪里……”一个魔女颤抖着爬起来。
回答她的,是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咆哮。
斗兽场另一端的铁栅栏,正在缓缓升起,不是一道,而是三道。每一道栅栏后面,都浮现出比刚才的裂齿魔狼更加庞大的阴影。
第一头,是三头地狱犬,每一颗头颅都喷吐着不同颜色的毒焰。
第二头,是腐化龙蜥,它爬过的地方,连石头都在融化。
第三头……亚妮看不清了,因为那头怪物出现时,整个斗兽场的光线都被它吞噬了。只能看见黑暗中睁开的、密密麻麻的、如同星辰般的猩红眼睛。
高台之上,夜噫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他坐在一张由空间裂隙构成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斗兽场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老师”。
他的声音通过空间的震荡,直接灌入每个人的耳膜,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规则很简单!活到天亮。”
亚妮瘫坐在地,裤裆处传来温热的湿意。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复仇,这是轮回,她们亲手种下的因,如今结成了比地狱更苦的果。
铁栅栏彻底升起,怪物们踏入了斗兽场。
没过多久,斗兽场的喧嚣沉寂了。
最后一声惨叫被三首地狱犬的中间那颗头颅咬断在喉咙里,化作一蓬血雾喷溅在黑色血肉构成的墙壁上,那些会呼吸的墙壁蠕动着,贪婪地**着渗入缝隙的血浆,发出令人作呕的滋滋声。
亚妮蜷缩在斗兽场最角落的阴影里,身下是一滩已经结冰的、属于她自己的尿液。她的法杖断成两截,右手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那是被腐化龙蜥的尾巴扫中的结果。
深紫色的长袍被撕成碎条,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躯干,但奇迹般地,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或者说,是夜噫刻意留下的非致命伤。
铁栅栏缓缓升起,怪物们在某种无形的意志驱使下,拖着饱腹的身躯退回了黑暗。磷火幽幽地照亮了斗兽场中央那座由空间裂隙构成的王座,但上面已经空无一人。
“你运气不错。”
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亚妮猛地抬头,夜噫悬浮在穹顶之下,斗篷在虚无的气流中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黑暗里的黑色十字架。
他缓缓降落,靴底踩在积血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他走到亚妮面前,蹲下身,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老师!”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捏住亚妮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教过我,在魔兽的爪牙下,要学会利用同伴的尸体当盾牌。你看,你学得很好——你身边的同事,都替你挡了致命伤。”
亚妮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失血过多。她看着夜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复仇的狂热,只有一种比深渊更冷的、审判者般的平静。
“杀……杀了我……”她挤出几个字。
夜噫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无趣的提议。
“不,死了太便宜了。”
他站起身,右手抬起,掌心那枚幽蓝色的光球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光球内部旋转的不是虚无,而是风雪——狂暴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暴风雪。
“我给你一个机会,”夜噫的声音在斗兽场中回荡,同时,其他几个角落里幸存的、缺胳膊少腿的魔女老师们也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聚集过来。
她们总共还有七个人,每一个都曾经是这所学校的“优秀教师”,每一个手上都沾着孩子们的血,“一个你们从未给过那些孩子的机会。”
光球炸裂。
空间在她们脚下塌陷。
下一秒,刺骨的寒冷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她们的骨髓。
这里便是深渊荒原。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永不停歇的、铅灰色的雪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冰冷的苍穹,狂风不是吹,而是砸,是亿万把淬了冰的刀刃在天地间横冲直撞,地面是黑色的冻土,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积累了千年的、被压实成钢铁般坚硬的积雪。
八个人被抛在了这片荒原的正中央。
亚妮重重摔在雪地里,断骨的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叫声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她试图爬起来,却发现右手已经不听使唤,而左手按进雪地里的瞬间,皮肤就被粘在了冰面上——她惊恐地撕扯,撕下了一层带着血肉的皮。
“规则很简单。”
夜噫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却不见人影。他的话语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灌入她们的耳膜,清晰得可怕:
“活过三天。三天后,我会来接你们。”
“当然,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能在三天内走到荒原尽头的那座黑色方尖碑下,我也可以提前放她走。”
魔女们挣扎着在风雪中抬起头,在视野的极限处,在暴风雪与灰暗天幕的交界处,确实矗立着一座模糊的、针尖般的黑色影子。
看起来只有几里路,但在这片连空间都被冻僵的荒原上,几里路可能比几千里更遥远。
“你……你会给我们食物吗?魔法道具?取暖的……”一个少了左耳的魔女颤抖着喊道。
回答她的,只有狂风更加暴虐的呼啸。
夜噫已经走了。
第一个时辰,她们试图抱团。
八个伤痕累累的女人挤在一起,用断裂的法杖和撕碎的长袍试图搭建一个避风处。但这里的雪是死的,死得彻底,拒绝任何魔法的温暖。
一个魔女试图点燃火焰,但火球刚离开指尖就被冻成了一团冰渣,砸在她自己脚背上。
第二个时辰,她们开始挖雪洞。
亚妮用还能动的左手疯狂刨着积雪,指甲翻裂,鲜血刚流出就被冻成猩红的冰晶,她们挖出了一个仅能容身的坑洞,八个人像子宫里的死胎一样蜷缩在里面,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但这里的寒冷是概念层面的,它不只是降低温度,它在直接抽取生命力。一个魔女开始剧烈咳嗽,咳出的血块在掌心冒着热气,但只持续了三秒,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暗红色的石头。
“不能睡……不能睡……”亚妮用牙齿咬破自己的舌尖,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把一个冻得半死的孩子从雪地里拖出来,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确认他是否还有作为“耗材”的价值。
那个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她记不起来了。这样的孩子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太多了。
夜幕降临,温度骤降。
那不是普通的下降,而是某种断崖式的、仿佛整个世界被扔进了绝对零度的深渊。雪洞里的魔女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停止颤抖——当体温低到一定程度时,身体会放弃挣扎。
第一个死去的是那个少了左耳的魔女,她死得很安静,只是呼吸突然变得很浅,然后停止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结满了细小的冰花,其他人甚至没力气为她合上眼皮。
第二个、第三个……
死亡像瘟疫一样在雪洞里蔓延,她们试图把死去同伴的尸体堆在洞口挡风,但尸体在几分钟内就被冻成了比岩石还硬的冰坨,反而堵住了唯一的通风口。缺氧和极寒同时绞杀着剩下的人。
亚妮还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许是她比其他人更恨,也许是她比其他人更怕死,她用断骨的右手撑着洞壁,拖着身体向外爬——她要去那座方尖碑,她要活,她要活下去然后找到夜噫,把他碎尸万段。
她爬出了雪洞,狂风立刻像一堵墙一样撞在她脸上,她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感觉在雪地里匍匐。
寒冷已经夺走了她双腿的知觉,她觉得自己是在用两截木头在行走。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是在被玻璃渣刮擦。
她爬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在这片被冻结的时间里,没有参照,她只知道,那座黑色的方尖碑在视野里似乎从来没有变近过,它像是一个被钉在永恒尽头的嘲讽,看着她像只虫子一样在雪地里扭动。
“咳……咳咳……”
亚妮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咳在手心里的,不是血,而是一整块带着冰碴的、暗红色的肺叶碎片,她的内脏已经被冻碎了。
她终于停下了。
不是不想爬,是爬不动了,她的下半身已经彻底和雪地冻在了一起,皮肤、肌肉、骨骼,与黑色的冻土结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她仰起头,灰色的雪云低低压在头顶,雪花落在她的眼球上,没有融化,只是静静地堆积。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夜噫站在她面前,斗篷上甚至没有一片雪花。他低头看着被冻在雪地里的亚妮,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把孩子们推进魔兽笼子的女人,如今像一株被霜打烂的枯草,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嵌在冰层里。
亚妮的嘴唇蠕动着,已经发不出声音,但夜噫读懂了那个口型。
“……怪物。”
夜噫蹲下身,动作和之前在斗兽场里一样优雅。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亚妮睫毛上堆积的雪花,像是在为一个熟睡的孩子掖好被角。
老师,你教过我,在绝境里,要保留最后一丝魔力用来求救。可你忘了教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已经冻结成冰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当整个世界都想让你死的时候,向谁求救都没有用。”
亚妮的头颅缓缓垂下,被冻僵的颈椎发出一声脆响。她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了,和雪洞里的其他七具尸体一样,成为了这片荒原上又一批无名的冰雕。
夜噫抬起头,望向那座遥不可及的黑色方尖碑。
这帮魔女老师支撑不到一天,便全部死去。
他转身离去,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送葬的旗,在他身后,暴风雪很快掩埋了所有的痕迹,将那八座扭曲的冰雕重新覆盖成一片仿佛从未被玷污过的雪白。
深渊的荒原从不记得来过谁,也从不记得谁死在这里,它只负责,将一切冻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