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国度的天空已经很久没有放晴了。
不是气候的阴郁,而是恐惧本身凝结成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座尖塔与回廊之上。
夜噫的名字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叛逃者代号,它变成了一种诅咒,一种比深渊更冷的瘟疫,那些曾经把孩童推进兽笼的魔女教师,如今自己成了笼中的猎物;那些高高在上的考核官,在睡梦中被空间裂隙无声无息地吞没,次日被发现时,已经冻成了荒原上的冰雕。
缉拿令雪片般飞出,强大的魔女们组成猎杀队,循着空间魔法的余波追踪,却连他的衣角都抓不住。
那个男人——或者说,那个已经半恶魔化的怪物,总能在包围网收拢的前一瞬,化作一枚银白色的光球消失在虚空里。
更令她们绝望的是,当猎杀队试图通过魔法溯源锁定他的位置时,追踪的终点总是指向深渊,指向那两座连魔王都要给予敬意的恶魔王庭。
他有了靠山。他有了无穷无尽的魔力,他有了时间慢慢向这个国度复仇算账。
而莉莉姆,第一次尝到了被猎杀的滋味。
她站在精灵国度边境的传送阵里,华贵的长袍上沾着旅途的尘埃与血迹,曾经簇拥在她身后的庞大势力,如今只剩下七名心腹,且个个带伤。
女儿夜璃不见了,爱丽失踪了,工坊被毁,豪宅被那群深渊女妖洗劫一空。
她甚至顾不上确认女儿和女仆是死是活,因为夜噫的刀——已经悬在了她的脖颈上。
“大人,我们到了!”一名手下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莉莉姆抬起头,精灵王都艾卡西亚矗立在晨光之中,与魔女国度那种压抑的暗黑哥特风格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由白色与淡金色的石材筑成,尖顶高耸入云,却不是为了囚禁,而是为了触碰天空。
街道两旁种满了会发光的银叶树,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与生命魔法的温润气息。
光明得……令人作呕。
莉莉姆压下心头的不适,挺直了脊背,她是来寻求庇护的,但这不意味着她要卑躬屈膝,她也是强大的高阶精灵,即使在落魄时,也依然是精灵。
王宫觐见厅比她想象的更加宏伟。穹顶由整块的水晶雕琢而成,阳光透过时,在地面投下彩虹般流转的光斑。大厅尽头,一座由藤蔓与白花编织的王座之上,坐着精灵国度的统治者,娜塔莉女王。
莉莉姆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女王看起来极其年幼——外表不过人类少女十三四岁的模样,娇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穿着一袭简约的白色长裙,赤着双足,脚踝上缠着银铃编成的脚链。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几乎铺满了整个王座。
“你就是莉莉姆?”娜塔莉开口,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灵魂的重量。
莉莉姆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肩,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贵族礼:“正是。陛下,我请求您赐予我与我部下庇护之所。作为交换,我全部的战力、魔法学识,以及对魔女国度的情报网,皆愿为陛下所用。”
她保持着跪姿,头颅微垂,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哈……这就是精灵女王?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来是个没断奶的小丫头!!”
说话的是莉莉姆手下中伤势最轻、也是脾气最暴躁的魔女,名叫薇拉,她看着王座上那个娇小玲珑的身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这种小屁孩也能当女王?精灵国度是没人了吗?”
觐见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银叶树的叶片停止了颤动,阳光似乎都变得锋利起来。王座两侧的精灵侍卫同时按上了剑柄,翠绿的眸子里杀意凛然。
“薇拉!”
莉莉姆猛地站起身,厉声喝止。她的声音里裹挟着精灵魔法特有的精神震荡,震得薇拉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
“跪下!向女王陛下道歉!”莉莉姆转过身,眼神冷得像是要把薇拉冻成冰雕,“这里不是魔女国度,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陛下是精灵们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岂容你放肆!”
薇拉被她的气势所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对……对不起,陛下……我……”
娜塔莉没有立刻回应,毕竟类似的话语,她听过的实在太多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猩红的眼眸在莉莉姆与薇拉之间缓缓移动。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通透。
莉莉姆重新跪下,额头垂得更低:“陛下恕罪,是我御下无方。请陛下责罚。”
她等待着回应,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就在刚才,当她抬头看向王座时,她不得不承认,娜塔莉确实……极其可爱。
那种可爱不是人类孩童的稚嫩,而是一种非人的、精致的、仿佛由最顶尖的工匠用玉石与星光雕琢而成的完美。小巧的鼻尖,微翘的唇角,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的灵魂,却又深邃得像两口古老的井。
莉莉姆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想起了夜璃。她的女儿。如果夜璃没有被那个该死的夜噫带走,如果她在自己身边好好长大,是不是也会……也会有这样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莉莉姆掐灭,她厌恶这种软弱的联想。
“起来吧!你的手下很诚实。至少比那些口蜜腹剑的贵族诚实得多。”
她赤着双足,从王座上站起身,银铃脚链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她走下台阶,来到莉莉姆面前,仰起头——由于身高差,她必须仰视莉莉姆,但那种属于王者的气场却让她仿佛站在云端俯视众生。
“精灵中的异类,你寻求庇护,是因为那个叫夜噫的男人?”
莉莉姆的身体微微一僵:“陛下明鉴。”
“他在你所在的国度掀起了血雨腥风,”娜塔莉转过身,缓步走回王座,“连我派驻在边境的哨兵都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味。空间魔法,时间删除,恶魔王庭的背书……确实是个麻烦的对手。”
她坐回王座,手指轻轻敲击着藤蔓扶手,陷入了沉思。
觐见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银叶树光合作用的细微声响,莉莉姆跪在地上,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侍卫的警惕,贵族的审视,以及王座上那道最为沉重的、来自年幼女王的打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娜塔莉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权衡一枚极其危险的棋子。莉莉姆的价值毋庸置疑:高阶战力,魔女国度的内部情报,以及对夜噫的深刻了解。但风险同样巨大——收留她,意味着精灵国度可能被拖入与深渊势力及夜噫的正面冲突。
“陛下,”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从王座侧后方的阴影中,走出一位老者,他身着墨绿色的长袍,手持一根橡木拐杖,银白的长发垂至腰际,面容慈祥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庄重。
他是精灵女王的相父,也是艾卡西亚实际上的摄政者,活了超过两千年的老精灵——艾尔德里克。
艾尔德里克走到娜塔莉身侧,微微欠身,低声道:“老臣以为,可以收留。”
娜塔莉抬起头,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询问。
艾尔德里克的目光落在莉莉姆身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同族的血脉不能轻易折损在外,这是对精灵尊严的亵渎。况且,夜噫既然能追杀她至死,说明他已成气候。我们需要莉莉姆的情报,来防备那把悬在所有精灵头顶的刀。”
他顿了顿,权杖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但是!”艾尔德里克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冬夜里结冰的溪流,“既然是在咱们国家里寻求庇护,就必须遵守王都的规矩。莉莉姆,以及你的部下——”
他缓缓抬起权杖,指向觐见厅的穹顶,一道墨绿色的光环以权杖顶端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莉莉姆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虽然没有被封死,却被套上了一把沉重的枷锁。
“在王都之内,未经许可,不得随意使用魔法!”艾尔德里克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莉莉姆,目光如刀。
“如有违逆,艾卡西亚的土壤,便是你们的坟墓。”
莉莉姆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用最恭顺的声音回应:“谨遵女王陛下与宰相大人之命。”
她跪在那里,墨绿色的魔法枷锁在灵魂深处缓缓收紧。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魔女首领,而只是一只暂时钻进笼子里的、受伤的野兽。
但至少,笼子外面,那把由空间与恨意锻造的刀,暂时砍不到这里了。
娜塔莉坐在王座上,翠绿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下方那个俯首称臣的女人。
阳光透过水晶穹顶,在她金色的长发上跳跃,让她看起来既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瓷娃娃,又像一位端坐于众生之上的神明。
“退下吧,莉莉姆!”娜塔莉轻声说,“去疗伤。从今天起,你是我国的剑,也是我国的囚徒。”
莉莉姆站起身,带着她的残部,缓缓退出了觐见厅。
大门合拢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座,那个娇小可爱的身影,在彩虹般的光晕中,模糊成了一团温暖却遥远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