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噫从瑟兰墓前离开后,没有回女妖王庭。
他把自己关在深渊第三层一处废弃的钟乳石窟里,待了整整两天。
石窟里没有光,只有他掌心偶尔明灭的光球,像一头困兽在黑暗中缓慢眨动的眼。
他反复擦拭着那个装过人头的礼盒,直到檀木表面再也闻不到一丝血腥,只剩下深海沉香与陈年血痂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第三天清晨,石窟的石门被敲响了,是女妖王庭的紧急讯号。
夜噫打开门。安娜站在外面,黑纱被深渊的酸雾腐蚀出几个细小的破洞,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肤色。
她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卷由人皮鞣制、用龙血墨水书写的密令。
夜噫展开,目光扫过上面扭曲的恶魔文字。
【精灵王子盖利德,于深渊第五层“永锢之匣”看管所越狱。牢房突破,守卫全灭。令:夜噫,即刻缉拿。死活不论,优先活口。】
夜噫的手指在人皮边缘停顿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六个小时前。”安娜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管所的魔力传讯阵被从内部撕碎,最后传回的画面是……”
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骇然。
“是盖利德自己,他徒手扯断了禁魔锁链,然后把看守长的脑袋按进了墙缝里。”
夜噫沉默了,那个王子到底是怎么能从魔王大人手底下逃脱的?
“第五层……”夜噫低声呢喃,将密令攥在掌心,光球从指缝间溢出,将密令烧成灰烬。
“永锢之匣?魔王把他关在那里,是因为那地方连空间魔法都能禁锢。他是怎么撕开牢房的?”
“不知道。”安娜摇头,“第五层现在乱成一团,逃出来的不只是盖利德,还有他沿途放出的其他重犯,巫妖大人已经调派了王庭的镇压部队,但……”
“但什么?”
“但魔王指名要你!”安娜抬起头,黑纱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他说,既然是你把他带下去的,就该由你把他带回来。”
夜噫闭了闭眼。
他转身走回石窟,拿起那件沾满墓园泥土的斗篷披上,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空间光球储备——三颗主球,七颗辅球,足够进行十七次长距离转移或五次大规模空间坍缩。
然后他走回门口,对安娜点了点头。
“我不需要帮手。”
“夜噫,第五层现在是很危险的!”
“所以我更不能带人!人多只会碍事,盖利德熟悉王庭部队的战斗方式,但他不熟悉我。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安娜看着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侧身让开道路,指向石窟下方那条通往更深处的、由发光骸骨铺成的阶梯。
“一路顺风!别死在那里,你母亲和你女儿还在等你回来。”
夜噫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便化作一枚银白色的光球,消失在阶梯尽头的黑暗里。
深渊第五层,与上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王庭的优雅,没有书房的静谧,甚至连那种腐朽的秩序都不存在,这里只有纯粹的寂静。
天空——如果那翻滚着熔岩与毒云的血红色穹顶也能称为天空的话——不断倾泻着火雨,落在黑色的焦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地面龟裂,裂缝中涌动着发光的岩浆河,空气里弥漫着硫磺、腐肉与千年陈血混合的恶臭。
夜噫在一处突出的岩架上现身,光球散去,他单膝跪地,手掌按在滚烫的岩石上,感受着下方传来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战斗。远处,深渊的荒原上,几头被放出的魔兽正在与王庭的镇压部队厮杀,魔法的闪光与血肉撕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没有理会那些。
夜噫站起身,目光投向荒原尽头那座孤零零的建筑。
永锢之匣看管所。
它曾经是一座巨大的、由黑铁与怯魔石铸成的方尖碑群,如今却像一具被从内部撑爆的巨兽尸骸。
主塔从中部断裂,上半截斜斜地插在焦土里,断面处还冒着暗红色的火。周围的副塔东倒西歪,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被蛮力撕扯开的裂口,裂口边缘还残留着火红色的魔力灼烧痕迹——那是精灵王室血脉特有的能量波动。
夜噫从岩架上跃下,光球在脚下绽放,将他从半空直接转移到看管所的正门前。
大门已经不复存在。
原本那扇厚达三米的黑铁巨门,如今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团,扭曲地躺在地上,表面印着一个像是人类的掌印。
不是击打,是按压——有人用纯粹的肉体力量,将这扇重达数十吨的大门,从门框上按了下来。
夜噫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个掌印。边缘还残留着余温。
“盖利德……”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幽深。
他站起身,跨过扭曲的门框,踏入了看管所的内部,走廊里一片狼藉,墙壁上镶嵌的照明水晶全部被震碎,只剩下几缕苟延残喘的魔法余烬在空气中漂浮。
地面铺满了碎石、断裂的兵器、以及……尸体。看守们的尸体。他们穿着深渊王庭的制式铠甲,但铠甲没有一处是被外力击穿的——所有人都是内脏爆裂而死,仿佛被一股从内部爆发的巨力震碎了骨骼与脏器。
夜噫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泊,向走廊深处走去。
越往里,破坏的痕迹越严重,牢房的铁栅栏被扯成麻花状,牢门向内凹陷,像是被什么巨兽从里面撞开。
有些牢房里还关着没来得及逃走的重犯,他们缩在角落里,用惊恐的目光注视着走廊里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夜噫没有理会他们,他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盖利德曾经待过的地方。
与其他牢房不同,这里的破坏更加精准,没有蛮力撕扯的凌乱,只有被硬是掰弯的铁栏杆。
牢房中央,原本应该锁着犯人的位置,只剩下半截断裂的黑铁锁链,锁链不是被扯断的,断面光滑如镜,像是被某种比空间更锋利的东西,直接“切”断了。
夜噫蹲下身,捡起那半截锁链。
链身上还残留着盖利德的气息,以及……另一种更加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
夜噫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把锁链收进斗篷内袋,站起身,银白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扫视着这间空荡荡的牢房,他知道,盖利德已经走了,而且走得很从容,甚至有余裕在离开时“清理”掉沿途的障碍。
但再聪明的猎物,也会留下痕迹。
夜噫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枚光球。这一次,光球不再是银白色,而是泛着淡蓝——那是专门用于追踪空间残留与魔力轨迹的“溯回之光”。
“让我看看,”夜噫低声说,将光球轻轻按在牢房的墙壁上,“你去了哪里。”
光球渗入墙壁,符文重新亮起,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通向远方的翠绿色轨迹。
夜噫看着那道轨迹,嘴角微微一动。
然而溯回之光渗入墙壁的刹那,夜噫的指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震颤。
那道翠绿色的轨迹在虚空中微微闪烁,像一条即将断线的风筝,飘忽地指向西方——那是深渊第五层与荒芜边境接壤的方向,也是通往地面世界的无数条死路之一。
夜噫凝视着那缕微光,正准备凝聚光球追上去,一个声音却从背后的阴影里冷冷地刺了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你这样一辈子都找不到他!”
“萨麦已经跑出去很远!你手里那团光,追不上他。”
夜噫的身形骤然僵住。
他没有立刻转身,右手掌心的溯回之光无声熄灭,左手却已凝聚出一枚微型的空间坍缩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在这间刚刚被突破的牢房里,他竟没有察觉到第三者的气息——要么对方隐藏得极好,要么……关押他的东西,比自己的感知更高明。
夜噫缓缓回头,在牢房最深处,那片被怯魔石阴影吞噬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身影披着一袭破烂不堪的黑袍,面料上浸满了层层叠叠的血迹与泥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脸被一张由黑色金属与皮革缝合而成的面罩完全覆盖,只露出下颌处一道狰狞的旧疤,以及一双在黑暗中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双手被两枚巨大的、由黑铁锻造的铆钉贯穿,死死钉在身后的墙壁上,脚踝处缠绕着数十圈刻满封印符文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延伸进墙壁深处,与整座看管所的基岩融为一体。
而在他脚边,斜斜插着一柄弯刀。
那刀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月牙弧度,刀鞘由某种生物的脊椎骨雕琢而成,鞘身布满了细密的的鳞片。
即使被封印着,夜噫仍能感觉到那柄刀上散发令人皮肤刺痛的杀意——那是专门为了猎杀某种特定目标而锻造出来的凶器。
“你是谁?”
黑袍人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诮。
“黑厄!一个本该已经砍下萨麦脑袋,却被你们那个臭魔王多管闲事的混蛋。”
夜噫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环顾四周——这间牢房确实与外面的惨状格格不入,墙壁完好,符文虽被腐蚀却未崩塌,地面干净整洁,没有血迹,没有尸体。
而门外,走廊里铺满了看守的残肢,牢房被蛮力撕碎,整个看管所仿佛被一场飓风从内部犁过。
“外面的那些人,”夜噫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回黑厄身上,“是你杀的?”
黑厄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扯动了脸上的旧疤,让那道疤痕像蜈蚣一样扭曲起来。
“不然呢?你以为那个细皮嫩肉的精灵王子有这等本事?”黑厄抬起被铆钉贯穿的右手,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比你更早来到这里,当时这地方还完好无损,典狱长正召集手下开会,商议如何追捕逃犯,我潜进去,本想让他们透露点情报——毕竟我只是个猎人,不是屠夫。”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暴戾的暗火。
“可他们不配合,我没办法,只好把他们全杀了。”
黑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踩死一窝蚂蚁。
夜噫却注意到,黑厄黑袍的袖口处,确实残留着大量喷溅状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发黑,与外面尸体伤口的凝固时间吻合。
“从典狱长嘴里,我撬出了情报。”黑厄继续说道,身体微微前倾,锁链发出沉重的哗啦声,“那小子逃出去后,没有直奔边境,而是去了银龙巢穴,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那里的银龙公主为他效力——也许是血脉,也许是承诺,谁知道呢?”
黑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甘的怒意。
“我追了过去,巢穴里,我们打了一架!本来有机会可以战胜的,可是有小银龙出来碍事,都是被那个家伙反杀。”
“之后呢?”夜噫问。
“之后我潜伏起来,养好了伤,一路追寻他的足迹,我追了他七天,终于在隐秘花海找到了机会,我当时掐晕了一直跟在他旁边的小银龙,以此来创造对峙的局面!”
黑厄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被铆钉贯穿的手掌死死攥成拳头,鲜血顺着铁锈色的铆钉缓缓流下。
“然后,你们的魔王出现了!”
黑厄抬起头,透过金属面罩的缝隙,死死盯着夜噫。那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实的恐惧。
“没有预兆,没有魔力波动,没有任何气息,我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就抬起了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厄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声音里充满了屈辱。
“再醒来时,我就被钉在了这里。那老东西没杀我,只是把我像只虫子一样封在这间牢房里,等着发霉。”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夜噫看着黑厄,看着这个自称猎人的男人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以及那柄连魔王都不屑收走的弯刀。
“你为什么要杀那个精灵王子?”
“与你无关!每个猎人都有雇主。你只需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想让他死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再次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急切的火苗,他挣扎着向前倾身,锁链被绷得笔直,铆钉在血肉里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放我出去,夜噫!我知道那小子真正的目的地——典狱长只告诉了王庭的人他去了银龙巢穴,但我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黑厄的声音压低,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很有可能来到了深渊第4层!你就算有魔法,可以很快来到他的面前,但你不知道他会去往哪里,终究只会跟一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夜噫静静地看着他。
牢房里,怯魔石的阴影在墙壁上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黑厄的呼吸粗重而急促,铆钉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像倒计时的声响。
片刻后,夜噫抬起手。
一枚银白色的光球在他掌心凝聚,旋转,发出丝绸撕裂般的细微鸣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着黑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