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还躺在礼盒里,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
星野奈踉跄着后退,脚跟撞在瑟兰的墓碑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着夜噫,看着这个曾经会在深夜里给发烧的她掖被角、会在她做噩梦时轻声哼唱摇篮曲的男人,此刻正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谈论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不……不是这样的……”她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老师……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连一只兔子都不忍心杀……您教我善良,教我仁慈,教我即使面对仇人也要守住底线……可现在您变成了什么?恶魔的走狗?魔王的猎犬?”
她的声音在墓园里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枯枝上的夜鸦。
夜噫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合上礼盒的盖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起一件珍贵的首饰。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目光越过星野奈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被月光漂成银灰色的墓园小径。
“星野奈!你记忆中的那个老师,早就死了,死在那个教堂里,死在莉莉姆的脚下,死在他亲手送走的孩子们的背影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瑟兰的墓碑,斗篷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现在的我只是个执行者。魔王给了我力量,给了我目标,给了我一条不需要思考对错的活路。这很好,思考对错太累了,善良也太累了。”
星野奈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夜噫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孤独,却又坚硬得像一块被深渊打磨了不知多少年的铁。
她想说些什么,想冲上去摇晃他,想把他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但她不能。
因为她是精灵王国的贵族,是王都麾下的臣民,而眼前这个男人,绑架了精灵王子盖利德,将整个精灵国度拖入了与深渊对峙的恐慌之中。
“……对不起,老师。”
星野奈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崩溃的哭腔,而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夜噫微微侧过头。
下一秒,墓园的四周亮起了光。
不是月光,而是魔法的光芒,银白色的、翠绿色的、淡金色的——无数道魔法光辉从墓碑后、从枯树梢、从地底的阴影中同时亮起,像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光网,将整座墓园牢牢锁死。
沉重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弓弦绷紧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来的是一只精灵战斗部队。
银叶裁决团的精锐,至少两百人,他们穿着镶嵌着符文的轻甲,手持能够贯穿恶魔护盾的破魔长弓,将墓园中央的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指挥官高举长剑,剑尖直指夜噫:“夜噫!你已被包围!释放盖利德王子,束手就擒!”
星野奈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挡在了夜噫与精灵部队之间。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夜噫的耳中:“信号是我发的!在您给我展示那颗人头的时候,我就用家族秘法向王都传递了讯息!”
“老师……我知道这很卑鄙,我知道我欠您一条命。但我是精灵,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把精灵王子献给魔王,然后让整个王国陷入战火。”
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声音却越来越稳:“今天,您走不了!”
夜噫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亲手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如今却用刀尖对准他的女孩,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赞赏的轻笑。
“做得对,星野奈!”
星野奈猛地一怔。
“您……”
“我说,你做得太对了!”夜噫转过身,正面朝向她,银白色的眼眸在魔法光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背叛就要做得彻底,立场就要站得坚定,如果你刚才选择站在我这边,我会看不起你。但现在——”
他抬起手,轻轻鼓了两下掌,掌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清脆地回响。
“——你终于长大了。瑟兰如果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应该会骄傲。”
星野奈的脸色瞬间惨白,瑟兰的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了她刚刚筑起的防线。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精灵部队的包围圈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所有的精灵战士同时单膝跪地,长剑拄地,发出整齐的轰鸣:“参见女王陛下!”
星野奈惊恐地转过头:“女王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危险,您快回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跪倒的战士之间缓缓走来。
娜塔莉。
精灵女王依旧强撑着威严,银铃脚链在死寂的墓园里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
她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裙,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翠绿的眼眸径直越过星野奈,钉在了夜噫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看穿灵魂的冰冷审视。
“你就是夜噫?绑架我孩子的人?”
夜噫低头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外表如同小学生般的精灵女王,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女王陛下,”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敬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率,“您来这里是想质问我?还是想在我面前表演一场母子情深的戏码?”
娜塔莉的眉头微微一蹙。
“盖利德是我的儿子!是王国的继承人。你把他交给魔王,就是在向整个精灵国度宣战。”
“继承人?”夜噫嗤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周围的精灵战士立刻绷紧弓弦,但他视若无睹,他俯视着娜塔莉,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您真的在乎那位精灵王子吗?还是您只是在乎儿子这个感情链吗?,在乎他作为继承人能给您带来的安全感?”夜噫的声音陡然转厉,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您把他当成什么?您的私有财产?您的情绪垃圾桶?您用来填补那胆小的工具?”
娜塔莉的脸色终于变了。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震颤。
夜噫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伤口上撒盐。
“您看着自己身边可以依赖的人一个个的离开,您的心里早就空了,然后那个精灵王子,是你这世上唯一可以依赖的人!需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您的、属于您的东西!”
“但您问过那位王子想要什么吗?您问过他愿不愿意被绑在您身边,当那个永远长不大的继承人吗?”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枚银白色的光球开始缓缓旋转。
“魔王大人给了他选择!!一条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路!不是您的孩子,也不是精灵的王子,只是盖利德自己!您应该感谢魔王,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老师!住口!”星野奈惊恐地大喊,“您在对女王陛下说什么——”
“星野奈,让开!!”娜塔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几个赶紧给我留住他!!千万不能让这混蛋活着离开这里!!”
看着女王大人不要命的执着,星野奈连忙上前去劝阻:“女王陛下?!别这样!老师可是很危险的!”
“他捏着空间转移的光球,你们拦不住他。在这里开战,只会白白牺牲士兵。”
夜噫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看着星野奈,第一次在这个长不大的学生眼中看到了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那不是软弱,而是近乎残酷的清醒。
光球在他掌心骤然膨胀,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形,在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的目光越过娜塔莉,落在了星野奈惨白的脸上。
“好好活着,星野奈!”
光芒炸裂,化作万千细小的空间碎片,消散在夜风中。
墓园里只剩下精灵部队沉重的呼吸声,和星野奈压抑的、终于崩溃的哭声。
……………………
“你们这帮废物到底能干嘛?!”
精灵王宫深处,女王私人议事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娜塔莉赤着双足,站在由整块月光石雕琢而成的地面上,银铃脚链在死寂中发出细碎却刺耳的声响。
她背对着跪伏一地的精灵将领与高等侍卫,娇小的身躯在高耸的拱顶下显得格外单薄。
“废物!!”
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全都是废物!”娜塔莉缓缓转过身,翠绿的眼眸里不再是墓园中的冷静,而是某种被戳穿伪装后、歇斯底里的暴怒。
“两百名银叶裁决团,两百张破魔长弓,竟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类在你们包围下侃侃而谈,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跪在最前方的裁决团指挥官身躯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陛下息怒!那人捏着空间魔法,属下……属下怕他狗急跳墙,伤到陛下万金之躯……”
“伤到本王?你们该担心的不是他伤到本王,是你们连让他受伤的胆子都没有!”
“够了!!”
星野奈从侧席站了出来,此刻,唯有她能够平息女王的愤怒。
“陛下,请息怒!老师的魔法……不,夜噫的魔法,确实不是普通士兵能应对的,他能在一瞬间完成空间转移,若当时贸然进攻,他完全可以将攻击全部转移到王都核心,甚至——”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娜塔莉的双眼:“甚至可以将女王陛下您,直接掳走,若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国家才是彻底完了。”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娜塔莉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中,骤然一滞。
她盯着星野奈,翠绿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羞恼,以及某种被下属看穿后的狼狈。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王今晚不该去?本王该躲在王宫里,眼睁睁看着绑架我儿子的凶手在墓园里耀武扬威,然后像个懦夫一样等他离开?”
“并不是的,只是……不希望陛下涉险!王子殿下若知道陛下为他如此,也会心疼的。”
“心疼?”
娜塔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词,她怔了怔,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缓缓走回王座,却不是坐下,而是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倚靠在冰凉的扶手上。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连相父艾尔德里克都沉默地站在阴影中,权杖拄地,银白的长发遮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眼睛。
“星野奈,你今晚也听到了,那个夜噫临走前说的话。”
星野奈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说,盖利德不是我的情绪垃圾桶。他说,我只是需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东西。”
娜塔莉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近乎透明的手指,那上面戴着象征精灵王权的翡翠指环。
“他说得对。”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敢抬头。
“你们以为,我害怕的是盖利德在深渊里受伤吗?”
娜塔莉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属于女王的威严正在剥落,露出底下那个被孤独啃噬了太久的、近乎病态的灵魂。
“不。深渊杀不了他,魔王若想要他的命,就不会让夜噫活捉他。我害怕的是……”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害怕他变得强大。我害怕他在深渊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找到真正的自由。”
娜塔莉抬起头,翠绿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与偏执:“到时候,他还会回来吗?他还会愿意做这个国家的王子吗?,做我娜塔莉的儿子吗?还是……会像夜噫说的那样,彻底疏远我,抛弃我,让我一个人继续在这永生的王座上,腐烂下去?”
星野奈跪在地上,听着女王近乎自白的话语,心中涌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她终于明白了。
娜塔莉对盖利德的执念,从来不是出于母爱,而是出于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被遗弃的恐惧。
盖利德是她手里唯一的锚,是她证明自己还可以依靠的证据,她不在乎盖利德想要什么,她只在乎盖利德是否还属于她。
而夜噫,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只用几句话,就撕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陛下……”星野奈艰难地开口,“殿下他……盖利德殿下他,无论在哪里,心里一定都记挂着您。”
这是谎言,星野奈知道,娜塔莉也知道。
女王缓缓坐回王座,娇小的身躯深陷在翠绿的藤蔓与白花之间,她闭上了眼睛,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退下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全都退下。星野奈,你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议事厅。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合拢,将星野奈与女王隔绝在了一片死寂之中。
娜塔莉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说:“去查,查清楚魔王为什么要活捉盖利德,查清楚夜噫在深渊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查清楚……”
她顿了顿,一滴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滴在翡翠指环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查清楚我的儿子,还是不是我的儿子。”
星野奈深深低下头:“……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