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海晏宫殿深处。
这座由活体珊瑚与沉船残骸交织而成的深海堡垒,此刻正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静谧中。
宫殿的上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着来自海面微光,乐师们演奏着悠扬的深海颂歌,宾客们举杯畅饮,庆祝海㞴陨落、新主登基的"太平盛世"。
而在宫殿最底层,被海水与遗忘一同浸泡的处刑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光,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濒死的夜明珠,散发着幽绿而抽搐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海盐与腐败海藻混合的腥甜气味。
房间中央,一根由巨型章鱼腕足风干制成的刑柱直插地面,一个纤细的身影被锁链吊在柱上,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
瑰丽。
此刻她鱼尾在受刑前被强行化作双腿,此刻无力地垂着,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她的嘴唇干裂,粉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依旧明亮,亮得让施刑者感到烦躁。
"啪——!"
又是一鞭。
那鞭子不是皮革,而是由三条活的深海高压电鳗绞缠而成,鞭梢镶嵌着锋利的黑曜石碎屑。
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刺耳的电流爆鸣,在瑰丽的脊背上撕开一道焦黑的血痕,同时让她的身体剧烈痉挛,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贱人!"
塞壬妮丝站在刑架前,一袭暗红色的长裙如同凝固的血泊铺展在地,绝美的脸却扭曲着纯粹的暴怒。
她甩了甩鞭子,电鳗因兴奋而发出滋滋的放电声。
"我供你吃穿,给你权势,让你做海晏最尊贵的公主!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带着那个该死的人类骑士,劫走精灵王子?!你知不知道那王子是献给海㞴大人的祭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我失去了海㞴的宠信,差点连王位都保不住!"
"啪!啪!啪!"
又是接连三鞭,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旧伤之上,皮开肉绽。
瑰丽的头颅无力地垂下,鲜血顺着脚尖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洼。但她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姐姐……"她咳出一口血沫,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睛里竟带着怜悯,"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海晏……可海㞴……它从来就没把我们当过子民……我们只是……它的食粮……"
"闭嘴!"
塞壬妮丝目眦欲裂,高高扬起电鳗鞭,这一次对准了瑰丽的脸——
"够了!妮丝!"
处刑房的铁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门口站着一位年迈的海晏女性,她同样有着鱼尾,但鳞片已经失去了光泽,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长发如雪,手中拄着一柄由鲸骨雕琢而成的权杖。
她是潮音,塞壬妮丝与瑰丽的外祖母,也是潮主赛坷勒的妻子。老人的眼中满是痛惜与愤怒,权杖重重顿地,震得墙壁上的夜明珠簌簌作响。
"你疯了不成?!她是你的亲妹妹!你的血亲!"潮音快步走入,挡在刑架前,苍老的面容因激动而颤抖,"你看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了!这要是让你外祖父知道,他知道你天天这样虐待瑰丽,他一定会大发雷霆的!赛坷勒的脾气你清楚,他连海㞴都敢杀,难道还会纵容你这种暴行?!"
塞壬妮丝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外祖母,嘴角竟扯出一抹冷笑。那笑容美艳,却冷得彻骨。
"外祖母,您年纪大了,心肠也软了。"她漫不经心地甩了甩鞭子,电鳗在她腕间缠绕,发出讨好的滋滋声。
"那个老头?他刚被海㞴打成重伤,现在恐怕还在哪个疗养泉里泡着,半死不活呢。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他就算大发雷霆又能如何?"
她凑近潮音,暗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与野心:"再说了,瑰丽是叛徒。对叛徒的仁慈,就是对王权的亵渎。我今天就算打死她,也是海晏的家事——"
就在这时,处刑房的铁门被再次撞开。
一名身披重甲的海晏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头盔都跑歪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慌乱。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而变调:"陛、陛下!不好了!"
塞壬妮丝眉头紧锁,不悦地转过身:"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比天塌了还严重!"卫兵抬起头,复眼中满是骇然,"是银龙!银龙公主!两位!她们正乘快船朝宫殿驶来,最多半柱香就要到了!为首的……为首的是银龙王的长女夏蝶公主,还有小公主黛夏!"
"什么?!"
塞壬妮丝的脸色终于变了。暗红色的长裙无风自动,手中的电鳗鞭"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银龙公主?那个传说中银龙王阿尔特里乌斯最宠爱的长女?她们怎么会来第四层?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潮音也愣住了,但随即,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刑架上奄奄一息的瑰丽,又看了看外孙女惨白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妮丝,"潮音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把瑰丽放下来,收拾干净。银龙一族我们得罪不起。至于你……"
老人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塞壬妮丝的面容:"最好祈祷她们不是为这丫头来的。"
处刑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瑰丽低低的、带着血沫的笑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幽幽回荡。
………………
“到地方了,两位公主大人,就在这里!”
快船穿过最后一道由发光水母组成的拱门,海晏宫殿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两姐妹面前。
那是一座从海底山脉中生长出来的宏伟建筑群,活体珊瑚被雕琢成高耸的尖塔与穹顶,呈现出梦幻般的粉白与淡金色,每一座塔楼表面都镶嵌着数以万计的深海明珠,将幽暗的海底映照得如同白昼。
“哇——!”
黛夏趴在船舷上,淡金色的龙瞳瞪得滚圆,快船刚一靠上由白珊瑚砌成的码头,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在半空中便解除了人形,化作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龙,在宫殿的穹顶与塔楼之间欢快地穿梭。
“姐姐你看!那个塔尖是海螺做的!”
“还有那个!那个水晶窗好大!比父王的寝宫还大!”
“下面的花园在发光!是夜光藻吗?好漂亮!”
小公主的龙吟清脆悦耳,在宫殿的回廊间回荡,所过之处,那些身披重甲的海晏士兵纷纷单膝跪地,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龙威,即便是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女王亲卫,此刻也恭敬地跪伏在地,钢铁之牙的威名在深渊中足以让任何势力敬畏。
夏蝶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她快步走下快船,银白色的长裙在水晶地面上拂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她的目光如刀,扫过跪伏在两侧的士兵,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我问你们,可曾见过一个精灵王子?金发,尖耳,身负长剑,近日可曾经过此地?”
跪在最前方的一名海晏军官抬起头,他有着青灰色的鳞甲和一双不安的复眼。他犹豫了片刻,在夏蝶逼人的注视下,终于低声道:“回禀公主殿下……那位精灵王子,确实来过。”
夏蝶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现在在哪?”
“已经……逃出去了。”军官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数日前,王子殿下与一位人类骑士一同闯入宫殿,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他们便离开了。”
“人类骑士?”夏蝶的眉头微微蹙起。
“是!”另一名士兵接话道,“那位骑士名叫吉哈诺,是与我们二公主瑰丽一同将精灵王子救走的。若要论起来……这宫殿里与王子接触最多、最了解他行踪的,便是瑰丽公主了。”
“瑰丽公主?”夏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带我去见她。”
士兵们面面相觑,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而沉重。
那名军官的触角不安地抖动着,他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艰难道:“殿下……恐怕不行。瑰丽公主她……她如今被女王陛下囚禁在底层的处刑房中。没有女王大人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囚禁?”夏蝶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琥珀色的龙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为什么?”
“这……”军官不敢多言,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妄议……”
夏蝶沉默了。
她抬头望向宫殿深处,在那里,她能感受到一股强大而阴冷的气息正在苏醒,仿佛某种深海中的毒蛛,正在织就它的网。
黛夏也飞了回来,变回人形落在姐姐身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她拉住夏蝶的袖子,小声道:“姐姐,那个公主被关起来了……那王子的消息……”
“我知道。”
夏蝶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焦躁与怒意。
她明白,在这海晏宫殿中,规矩与权力交织成网,强行闯入只会打草惊蛇,要见到瑰丽,要得知盖利德真正的下落,她必须直面那位海晏女王。
“带我去见你们的女王。”
“告诉她,银龙公主夏蝶,有要事相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士兵,最后落在宫殿最深处那扇紧闭的、由黑曜石与鲸骨铸成的大门上。
“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