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淹没整片永恒之森。
盖利德依旧没能寻到可以辨识方向的路标,他终究还是在无边无际的林海之中,迷失在了黑夜里面。
白日里尚且有枝叶缝隙漏下微弱柔光,可一旦入夜,参天巨木层层交叠的树冠,彻底隔绝了深渊仅存的微光,四下漆黑如浸于不见底的幽渊,伸手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指尖。
夜幕降临,便是林中掠食者登台的时候。潜藏在暗处的强大魔兽纷纷苏醒,外出巡猎觅食,每一道阴影之内,皆有可能蛰伏一头嗜血的猎手。
盖利德不敢有半分松懈,神经自始至终紧绷着,可连日不间断的赶路、方才与地精死战,早已耗尽他大半体力。四肢酸痛沉重,魔力也损耗巨大,疲惫如同潮水一般不断袭来。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停下前进的脚步。
他捡拾四周干燥的枯枝,指尖调动一丝微弱的火焰魔力,一簇篝火冉冉升起,跳动的橘红火光撑开一小片安全的范围,背靠一棵粗壮的古树坐下,铳枪横放在膝头,短暂地卸下长途跋涉的疲累。
紧绷许久的心神稍稍放松,一阵空荡荡的绞痛忽然自腹中传来,肚子咕咕作响,饥饿感汹涌而至。
他抬眼环顾篝火外围的密林,放眼望去,周遭高大古老的树木枝繁叶茂,却没有一株结出可供果腹的野果。
盖利德暗自懊恼,白天迎战那群伏击的地精之时,自己一心只想快速肃清威胁,完全没有想到留存食物。
若是当时割下魔兽的肉块,此刻便能架在篝火之上烤熟充饥,如今悔之已晚,茫茫黑夜,想要搜寻食物难如登天。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唰”的一声轻响,灌木丛猛地一阵晃动。
一团雪白娇小的身影猛地蹿了出来,赫然是一只外表看上去温顺无害的小兔子。
雪白绒毛,小巧体态,乍一看柔弱可爱。
可久经生死战场的盖利德,心弦瞬间再度绷紧,一丝强烈的警兆猛地攀上心头。
寻常野兔生性怯懦,并且天生夜盲,黑夜之中只会躲藏在洞穴里,绝不会贸然在外游荡,更别说精准穿过重重黑暗,径直寻到篝火所在的位置。
这绝非普通的兔子,眼前这只看似温顺的小兔子,绝对是一头极度危险的异变魔兽。
他悄悄抬手,指尖靠近铳枪,目光一瞬不移,死死盯住那团白色影子。
那白兔无视篝火,无视人类,直直朝着端坐地上的王子飞速奔冲而来。
等到它闯入火光照耀的范围,盖利德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刹那间冻结。
那小兔子短短的前爪之中,竟然牢牢攥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刀刃之上,还沾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毫无疑问,这件兵器,属于某个丧命于此的前人。
没有丝毫停顿,白兔猛地扬起匕首,用尽全部力道,朝着盖利德的胸口狠狠刺来!
突袭快如电光石火。
千钧一发之际,盖利德凭着本能猛地将脑袋与身子往侧面一闪。
锋利的刀刃擦着他的肩头破空而过,凌厉的劲风刮动他银袍的布料,白兔一击落空,庞大的冲击力让它收不住身形,小小的身躯直直撞向王子身侧那株参天巨树。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数人合抱粗的坚硬古树,仅仅被这小小身躯一撞,树干自根部崩裂断裂,庞大的树冠摇晃,轰然倾倒在地,枯枝碎叶漫天纷飞。
尘土伴随着断木的声响,在静谧的黑夜之中回荡。
盖利德怔怔望着轰然倒塌的巨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纵使他历经无数血战,闯过深渊无数险境,此刻后背依旧惊出一层冰凉的冷汗。
外表小巧灵活,速度鬼魅难防,爆发力更是恐怖如斯,谁能料到,这般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兔子,竟是一头如此可怖的魔物。
白兔从倒塌的树干旁翻滚起身,再度举起染血的匕首,两颗漆黑的眼珠,牢牢锁定篝火旁的精灵王子,新一轮的袭击,已然蓄势待发。
那魔物白兔翻身之后,四肢猛地在断木上狠狠一蹬,娇小的身躯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再一次悍不畏死地朝盖利德猛扑而来。
盖利德不敢怠慢,飞快单手抄起膝头的铳枪,枪口火速对准飞奔而来的白兔,指尖果断扣下扳机。
“砰!”
轰鸣的枪声撕裂夜幕,灼热的子弹破空飞出。
可这异变白兔的速度已经超越凡俗的极限,它身形在空中骤然诡异一转,轻飘飘便避开弹道。
火光一闪而过,子弹仅仅擦过它雪白的绒毛,钉进后方倒伏的树干之中。
眨眼之间,白兔已经跃至半空,高举滴血的匕首,直取盖利德脆弱的脖颈,凛冽的刀锋近在咫尺,死亡几乎贴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一道冷亮的银光骤然自幽暗树丛里疾射而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划破黑夜,轨迹精准无比,“噗”的一声,狠狠钉入白兔的头颅。
狂暴的突袭戛然而止,白兔小小的身躯重重摔落在地,四肢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
盖利德尚来不及松一口气,一道速度远比白兔还要迅疾的黑影骤然从暗处冲出。
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撞在他的胸膛,他根本来不及起身,轰然被重重扑倒在铺满腐叶的地面。
篝火被冲撞掀起的气流晃得火光摇曳,一缕微弱清冷的月光,穿过树冠稀疏的缝隙垂落而下,刚好洒落在来者的脸上。
盖利德的视线骤然一凝。
那是一名看着年纪尚幼、身形纤细娇小的少女,一头柔软的浅金色长发,两边发丝编成细细的发辫垂在胸前,额前浮着薄薄的碎刘海。一双温润通透的琥珀暖金眼瞳,澄澈却盛满凛冽的寒意。
最为惹眼的,是头顶一对蓬松灰白的狼耳,毛茸茸的耳尖,高高挺立在一顶鲜红破旧的兜帽之中,兜帽特意剪开缺口,方便兽耳伸出,帽沿的绒毛磨损起边,看得出历经长久漂泊。一条蓬松饱满的浅金狼尾,自裙摆后方扬出,不安地轻轻晃动。
她内里穿着一件简短的白色连衣裙,裙身密密麻麻镶嵌着一排又一排锋利的尖刀,外面罩着一件宽大厚重的长风衣,披风下摆,同样缀满层层叠叠闪烁寒光的刀片,稍一晃动,便发出金属摩擦的细碎冷响。
少女单手按着盖利德的肩膀,居高临下,琥珀色的双眼紧紧盯住他,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是谁?为何擅自闯入我的狩猎场?”
望着对方兽耳兽尾、人兽相融的异样形态,盖利德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是业兽。深渊恶魔分支之中十分特殊的一族,是人形却附带野兽体征的魔物。
几乎同一瞬,少女目光往下一扫,瞥见了盖利德鬓边修长优美的精灵尖耳。
她瞳孔骤然收缩,厌恶与敌意瞬间爬满脸庞,那份初见时的冷淡,刹那间化为汹涌的憎恨。
“精灵?!”
她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一块苦涩又污秽的东西。
下一秒,少女飞快抽出腰间寒光森森的短刃,手腕猛地发力,利刃笔直朝着盖利德的咽喉狠狠刺去,清脆又冷硬的声音伴着夜风砸落:“这片地方,外来者向来有来无回!”
刀锋转瞬便要贴上皮肉,生死关头,盖利德强忍被扑倒在地的狼狈,飞快抬起右手,手掌硬生生一把攥住雪亮锋利的刀刃。
冰冷的刀锋割破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刃面缓缓淌下。
二人陷入激烈的僵持。
少女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送兵器,而盖利德死死握住刀刃,拼尽力量抵住对方的手腕,谁都不肯退让分毫。
锋利的短刃,在两张面孔之间,微微震颤。
激烈的力量僵持不断拉扯,刀刃深深割进盖利德的掌心,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不停滴落。
少女纵然身手迅捷,可身形纤细,肉身的蛮力终究远不及久经沙场的精灵王子。
盖利德臂膀骤然迸发一股强劲的力量,猛地发力,手臂狠狠向外一推。
“嘭!”
猝不及防之下,娇小的少女被这股巨力径直掀飞出去,踉跄着向后连连退了数步,终于被迫松开手中的短刃,二人之间的兵刃对峙就此瓦解。
可就在挣脱压制的刹那,少女身形如同滑溜的夜影,借着后退的惯性陡然一转。她脚步一晃,闪电般掠到盖利德身侧,指尖飞快一勾一捞。
盖利德尚且还撑着地面打算起身,等他反应过来,背上那杆铳枪已然被对方一把夺到手中。
少女单手拎着沉甸甸的铳枪,站在不远的暗影边缘,琥珀色的眼眸在篝火微光下泛着狡黠的冷光,她将武器随意扛在肩头,扬声丢下一句挑衅的话语。
“想要它,那就过来拿。”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纵身跃入幽深茂密的灌木丛,一阵枝叶簌簌乱响过后,周遭迅速恢复死寂,少女的气息连同脚步声,一并消融在永恒之森无边的黑暗之中。
盖利德缓缓从地上撑起身,摊开鲜血淋漓的手掌,眉头紧紧锁起。
理智不断向他发出警示。
这名恶魔业兽少女诡计多端,这片森林又是她熟稔无比的狩猎领地,此举十有八九,就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引诱自己孤身追入漆黑密林,然后伺机发难。
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告诫他,万万不可贸然追上前去。
可是现实却万分棘手。
那杆铳枪,如今是他唯一一件靠谱的主战兵器,一旦彻底失去它,往后在危机四伏的永恒之森闯荡,再遭遇强悍的魔兽袭击,仅凭火焰魔法与一把断剑残片,自保将会变得异常艰难。
更重要的是,这铳枪并非一件普通兵器。
它当初是夏蝶的妹妹黛夏赠予他的一份礼物,这份来自龙巢的情谊,他无论如何,都绝不允许这件信物,沦落到别人手里。
思绪飞快权衡完毕,顾虑纵然万千,盖利德却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方才僵持中脱落的短刃,暂且握在受伤的右手,当作临时防身之物,篝火依旧在身后噼啪燃烧,可他不能放任铳枪就此遗失。
盖利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咬紧牙关,硬起心肠,迈步一头扎进漆黑的灌木丛,循着少女离去的痕迹,一路追踪,闯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林海深处。